香港獨立記者、《誌HK FEATURE》創辦人關震海。翻攝自關震海臉書
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後,香港媒體版圖劇烈改變。《立場新聞》與《眾新聞》相繼關閉,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遭捕,不少新聞工作者離開香港或轉行。香港獨立記者、《誌HK FEATURE》創辦人關震海則選擇留在香港,他說「因為香港還需要這些新聞。」
專訪關震海那天,眾聲嘈雜的台北國際書展方落幕,黎智英日前遭判刑20年,關震海不斷看著手機跳出來的訊息。他認為「香港國安法」是引入一套不同於香港傳統普通法的法律邏輯。法庭仍然開放旁聽,記者仍可進場採訪,但他直言:「你知道它已經不是以前那種運作方式。」
香港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於2021年2月9日搭乘囚車抵達終審法院,近期遭判刑20年。資料照。路透社
風險未必立即體現在法庭,而是滲入日常生活。關震海提到,媒體可能被正式投訴、被公開點名,家人受到威脅,這種不確定性,使不少人選擇退一步,編輯室必須反覆衡量證據是否充分、用字是否精準、是否值得承擔可能後果。這種風險管理,成為新聞工作的新日常。
他因此養成某種近乎本能的警覺。搭地鐵時習慣走到最後一節車廂,以便觀察周遭;踏進辦公室前,會留意附近停了哪些車。有一段時間,他的照片被惡意改圖,頭像被拼接在刀刃上流傳。「我做記者有什麼錯?為什麼要弄到好像有生命危險?」他說。
手機不斷震動,關震海滑開螢幕,顯示的是《誌 HK FEATURE》近期發布的新聞,並未特別著墨黎智英的消息。他說明,香港的新聞紅線是一整套風險結構,第一層是國家層級的敏感議題,例如涉及外國制裁或六四事件的紀念活動,「這些幾乎沒有人再碰,界線已相當清楚。」他說。
什麼時候覺得香港不一樣了?關震海提到2023年,當時他試圖以較生活化的角度處理六四議題,訪問在港年輕人對歷史記憶的看法,其中一名受訪者不久後竟遭拘捕。如今,每逢六四前後,他的辦公室樓下都出現國安巡邏。
關震海認為,香港的自由確實收縮了,但若無法清楚辨識界線,恐懼只會被放大,「知道哪裡是線,反而比較容易工作。」第二層是與警察及執法部門相關的報導,這是他認為最微妙、也最難預測的一條紅線。
一名男子在香港維園外亮起手機燈光,被認為在紀念六四,如今香港已無法容許相關新聞。美聯社
關震海舉例,過去警方在記者會上公布案情,記者理所當然會反覆追問細節,例如死因是否經法醫確認、有沒有現場影像、執法是否合乎比例等,這些都是新聞專業的一部分,如今,追問本身可能被視為挑戰或質疑執法權威,風險隨之提高。
關震海又以去(2025)年的香港宏福苑大火為例,外界對起火原因與責任歸屬有諸多疑問,記者若追問是否涉及樓宇結構、消防設施的管理責任是否到位,問題往往又與執法與監管部門的作為有關,如何措辭必須格外審慎,《誌HK FEATURE》曾報導相關內容,點閱率高,但後續跟進者寥寥。
關震海感受到的壓力,並非來自立即性的執法行動,而是公共討論空間的收縮。學者多半婉拒評論,受訪對象猶豫再三,連部分原本積極參與公共討論的人,也因顧慮而不願轉發相關內容,「那種只有自己在講的感覺,才是最孤單的。」他說。
香港宏福苑大火後,大批民眾獻花哀悼罹難者,獻花區形成花海,顯示民眾的關注。路透社
第三層則是一般行政與商業議題,也是他認為仍有發揮空間之處,「政治貪腐、公共工程、弱勢處境,這些我不會怕。」但前提是,報導必須更精準、更謹慎。在他看來,合理風險評估與自我審查之間的差別,在於是否仍然嘗試把事情說清楚,而不是主動放棄。
關震海形容香港新聞場景有些像1980年代,沒有高度對立的政治光譜,頭版多是國際與經濟新聞,社會版則關注民生議題。在這樣的環境下,《誌HK FEATURE》的定位逐漸清晰,做主流媒體不再優先處理的題材,性別暴力、勞工權益、弱勢社群故事成為主要關注方向。
在政治光譜淡化之後,公共討論並未消失,只是轉移。《誌HK FEATURE》的選題某程度上填補了一種真空,當主流媒體更趨保守,深度的社會結構報導反而更顯稀缺。關震海強調,「Feature」的價值,在於把人的處境寫清楚。
《誌HKFEATURE》的報導題材觸及平台外送員在制度灰色地帶下的勞動風險、劏房戶的租金壓力以及精神健康復元者的社區融入困境,這些題材少有即時政治張力,卻直接觸及城市運作的基層結構與個體生存狀態。
香港劏房普遍環境惡劣、面積狹小,是重要社會議題。路透社
大量香港媒體人移居海外,在台灣、英國或加拿大成立新媒體,在他看來,境外媒體有兩個功能,一是報導香港本地難以處理的題材,二是維繫流亡社群的身份與討論空間。但他也強調,在地與海外的感受存在溫差,有些微妙變化,必須在場、在這座城市才能感受。
關震海提及,他有7成媒體朋友已離開香港,他也曾思考是否移居。這座城市讓他感到陌生與孤獨,但他仍選擇留下,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我是香港人。香港還需要這些新聞。」他認為,香港尚未走到全面失聲的地步。只要仍有空間、仍有讀者,他就願意繼續報導香港人需要的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