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想聊日本】天堂變地獄！9萬在日朝鮮人回歸「北韓使詐、日本推坑」法院翻案

東京地方法院本週一（1/26）作出歷史性判決，判定北韓約1960年代開始、長達20餘年間推動的「歸國事業」，屬於違法行動，且北韓並非其宣傳中的「人間天堂」。北韓政府當時哄騙約9萬名在日朝鮮人回到北韓，其中少數人在多年後成功脫北，於日本提告並現身說法，他們在北韓備受歧視、慘遭批鬥，有人被毆打至吐血、親人被丟擲糞便，而在整起事件中，日本政府與紅十字會甚至助紂為虐。

北韓「無歧視、免繳稅」竟是地獄　原告凋零中

據《每日新聞》報導，東京地方法院於1月26日作出一項歷史性判決，指出北韓推動的「歸國事業」違法，北韓不僅不是其政府宣稱的「人間天堂」（地上の楽園），還以欺騙手段勸誘在日朝鮮人前往，法院命令北韓政府向4名原告，支付合計8800萬日圓（約1800萬元台幣）的賠償金。

1959至1984年，北韓政府展開欺騙性宣傳，宣稱北韓就像是「人間天堂」，這個國度「沒有歧視，也無須繳稅，付出多少就分配多少財富」、「醫療費全免，學生讀書不用錢」、「北韓比日本更重視人權，人民安居樂業，且社會平等」，9萬3340位在日朝鮮僑胞誤信之下，搭船回歸祖國，從此過著連基本溫飽都無法保障的生活，傳說中的人間天堂，原來是生不如死的地獄。

法院說明，由於日本與北韓之間沒有邦交，無法將判決書直接送達北韓，將在法院公告欄貼出判決文件，從公告隔天起算，如果北韓政府在2週內未提出上訴，該判決即確定。現在的問題是，4名原告2001至2003年逃離北韓、2018年在日本提出訴訟之後，在審理過程中，北韓政府始終沒有提出任何書面文件，即便判決出爐，原告是否能取得賠償，存在許多不確定因素。



該案的審理也經歷一波三折，東京地方法院曾於2022年3月，判定北韓政府涉及的案件，已經超過賠償請求權的20年期限，且原告被留置在北韓的情況，發生於北韓境內，日本法院沒有管轄權，駁回原告請求。2023年10月，東京高等法院作出逆轉判決，指出北韓政府勸誘在日朝鮮人前往，並將這些人留置當地，應視為整體的犯罪行為，日本法院具有管轄權，將該案發回重審。

如今地院重審，原告獲得遲來正義，其中一名原告、83歲的川崎榮子接受NHK訪問，訴說自己對判決的感受：「判決能夠認定，我們並非自願前往北韓，而是被過度的宣傳所欺騙，具有重大意義，我也希望這能讓我與北韓的家人重逢，哪怕只前進一小步。」據悉，7年多來的訴訟過程，已有2名原告不幸離世，來不及等到這項判決的原告石川學，在世時曾說過：「我信任日本的法律與司法制度，才會提出這起訴訟，我相信，我們的聲音一定能夠傳出去。」

23歲青年堅信馬克思　被祖國黨員「抽打到吐血」

據日媒《現代商業》報導，北韓推動數十年的「歸國事業」當中，有許多塵封在歷史的沉痛故事，鮮為世人所知，其中一位踏上不歸路的人，是年已88歲、獨自住在南韓一家安養機構的老先生金策（キムチェク，音譯），金策於1937年在宮城縣仙台出生，家境貧困的他，認為讀書是唯一的出路。

17歲那年，金策滿懷希望，獨自前往東京，就讀夜間部的社會學系，即便生活困窘，但馬克思哲學與《資本論》的書籍，一刻都沒有離開他手邊，1958年8月，20歲的金策參加「在日朝鮮人總聯合會川崎支部」的歸國事業活動，成為推動計畫的青年先鋒，隔年（1959）12月，第一艘駛向北韓的船隻啟航，「歸國悲劇」正式拉開序幕。

事實上，歸國計畫啟動約一年後，已經傳出各種消息，懷疑北韓是否真如宣傳中那麼美好，但飽讀左派名著的金策，對日本社會不公感到憤慨，並抱著「世界革命」的宏大理想，繼續幫助其他在日朝鮮人回歸，1961年1月，當年23歲的金策也搭船前往北韓，希望迎來幸福的世界。

船隻即將抵達北韓的清津港，船上約880名乘客大喊：「看到祖國的領土了！」金策在夢中嚮往的「人間天堂」，已經近在眼前，他的心臟如打鼓般興奮跳動，但當岸邊人們的臉孔逐漸清晰，金策感受到一股違和感，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不會吧…」北韓人民衣衫襤褸、身形瘦小，看起來嚴重營養不良，過去全心為歸國事業奔走的金策，突然感到一陣空虛，他對自己說：「肯定是哪邊出錯了，再觀察一陣子吧」，甚至一度下定決心：「就算付出一生，也要努力把北韓，變成自己深信的『人間天堂』。」



金策開始在北韓的第一份工作，在製鐵所擔任熔解工，一個月過去、一年過去，未來與現實開始支離破碎，他赫然發現：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人間天堂，全都是謊言，夢想幻滅的金策試圖逃往當時的蘇聯，1964年12月，金策在漫天大雪中啟程，因迷路向村民詢問，村民卻立刻向黨員報告，金策隨即被帶往鐵道管理局安全部。

在安全部內，金策遭狠狠抽打，嘴中不斷湧出鮮血、眼前空白，身體就像沒有脊椎的章魚般癱軟，腦裡閃現過往人生畫面：縮衣節食的青春歲月、為了歸國事業在街上奔走的自己，以及那本夾在腋下、破舊不堪的《資本論》。

在「黨的寬容」下，金策保住了性命，不過，此後的金策，不僅是曾受資本主義汙染的「歸國人士」，更是曾背叛黨的「脫北者」，在黨的全方位監控下，他結了婚，也生了孩子，卻如死去般活著，直到1990年代北韓爆發大飢荒，金策再度燃起脫北的想法，2006年12月，70歲的金策在掮客幫助下，順利逃往中國，並輾轉進入南韓。

在南韓定居後，金策最熱衷的興趣是讀書，整天都在書房閱讀，人生第一次能好好享受自由，他只想自在閱讀，在北韓度過的44年人生，對他來說是一場空，只是不斷地被命運玩弄，被問到如果當時脫北，是回到日本，他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金策輕輕一笑：「如果到了日本，我一定要歸化為日本人，那是我最大的希望。」

歸國者遭公開批鬥、砸糞　小學生「體操練到死」

據日媒「共同通信社」報導，9萬多名前往北韓的在日朝鮮人，每個人的經歷大不相同，1984年出生、今年41歲的女護理師李京姫，其父親出生於福岡縣，母親出生於大阪府，兩人歸國後在北韓相識，並生下李京姫，2008年她無法忍受北韓的壓迫生活，逃往日本，並於2025年首次接受訪問，講述歸國者在北韓經歷的歧視。

李京姫表示，歸國者在北韓被稱為「choppari」（チョッパリ，蔑稱穿木屐的日本人），且歸類為最低階的「敵對階層」，她的母親幼時曾因北韓語不標準被嘲笑，還有人向她母親丟擲糞便，有歸國者寫信給日本親人時，在郵票背面用很小的字偷偷寫著：「千萬不要過來。」

李京姫的父母對北韓生活感到失望，從她小時候就勸告，未來有機會，一定要逃回日本，李京姫脫北的想法，在大學時期更加強烈，她就讀平壤戲劇電影大學的化妝造型科，有次學校邀請法國彩妝師來交流，只有她這位「歸國者後代」被排除在外，2006年3月，她更被告知，已將她指定為「思想鬥爭會」的批判對象，全校5百名左右的學生在台下，對著台上的李京姫大聲辱罵，其中包括她曾親近的朋友，讓她徹底崩潰。

2007年10月，李京姫逃向中國，過程中勇渡幾乎結冰的江水、夜宿枯葉之上，甚至被自稱公安的男子強迫性交，2008年她入境日本，沒多久就收到父親來信：「母親與姐姐發生事故住院，已經5個月了。」據悉，北韓的醫療體系極度薄弱，一般人就算身患重病，也不可能住院，信中的「住院」代指「遭國家安全保衛部逮捕」，政治犯一旦進去收容所，許多人一輩子也出不來。



懷著對家人的罪惡感，李京姬多年來避談北韓往事，但近年來她改變想法，相信唯有發聲，才有可能帶來改變，開始揭發北韓社會的各種真相，她指出，北韓的小學生被強迫加入少年組織「朝鮮少年團」，灌輸對金氏家族的忠誠思想，自己從小就被教導：「為了黨和金氏家族奉獻生命吧，你們的身體就是槍砲和彈藥。」

北韓的孩童會被動員參加官方體操演出，在演出前一年進行嚴酷訓練，甚至曾發生孩童為了徹夜練習，發病卻無法及時送醫，最終死於闌尾炎，黨還將其宣傳為「為將軍而犧牲的英雄」。另外，北韓黨員必須將黨員證，以布料層層包裹，放進金屬盒收納，如果有任何保管不周的情況發生，可能遭到公開處刑。

李京姫持續在網路上撰寫文章，介紹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與日常，「媒體大多只報導核武、飛彈等議題，關於北韓人從出生，到每一天的生活，即便民眾想知道，也幾乎沒有資訊」、「希望透過描寫平民生活，讓更多人對北韓的人權困境，能有多一點了解與關懷。」



在日朝鮮人被當燙手山芋　紅十字會審查僅1分鐘

據《朝鮮日報》報導，1944年末，在日朝鮮人超過2百萬人，其中不少人是殖民時期被日本強制徵兵，才來到當地，1945年二戰結束後，多數人返回朝鮮半島，剩下約60萬人留在日本。這些人的失業率與犯罪率高，受到日本社會歧視，北韓政府需要勞動力，日本則將這些人視為「燙手山芋」，希望降低潛在的社會不安因素、減少政府的社會福利支出，雙方達成默契，開始推動歸國事業。

北韓政府無疑負有最大責任，但日本政府在這起悲劇中的責任，也逐漸被揭露，成功脫北的歸國事業受害人川崎榮子，在2007年出版著作《從日本前往北韓人們的故事》，她使用日本名字，就是因為用日本國民的身分倡議，日本政府才會正視這起事件。

川崎指出，歸國事業的日方推動單位，是日本紅十字會，即便在推動初期沒有發現北韓的真實情況，但到了1980年代左右，日本政府經過數十年，不可能一無所悉，卻縱容「大屠殺」等級的悲劇繼續上演。



據日媒「Aera Digital」報導，支援歸國事業的日本政黨，不僅是左派的日本共產黨、社會黨，連自民黨的政治人物都涉入其中，其中包括日本前首相小泉純一郎的父親小泉純也，據悉，小泉純也曾在港邊，目送開往北韓的船駛離。韓媒《東亞日報》揭露，北韓政府原本計畫一次帶走1千人，日本政府覺得不夠，敦促一次帶走1千5百人。澳洲的日本史學者鈴木（Tessa Morris Suzuki）2007年在《華爾街日報》指出，日本政府在過程中，曾向國際紅十字會施壓，要求其協助歸國事業的推動。

受害人川崎榮子指出，紅十字會也負有責任，「在搭船前一天，一名來自瑞士的國際紅十字會成員，負責進行審查作業，從頭到尾只形式性問一句『是不是出於本人意願？』審查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如果當初好好審查，很多人的命運都會被改寫。」

除了政府與國際組織，當時的日本媒體也成為幫兇，1959年歸國事業剛啟動，每當船隻從新潟港出發時，時任《新潟協力會新聞》記者小島晴則，必定到現場採訪，經過60年後，他受韓媒訪問表示，自己相當懊悔，「當時所有日本媒體都在完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幫忙宣傳北韓是人間天堂，我就是把那些人送進地獄的幫兇」、「日本政府只談論日本人被北韓綁架的問題，卻對9萬多名身在地獄的人視而不見。」



據韓媒《京鄉新聞》報導，歸國事業開展當時，南韓輿論強烈反彈，1959年2月16日的韓媒報導中，浦項、黃澗、楊平、永同、龍仁等地方，陸續舉行譴責日本的集會，民眾大喊：「打倒日本的陰謀吧」，甚至有高中生咬破手指，以血書明志，南韓國內社論批評：「日本政府將自由的人民，送進共產地獄，做出違反人道的行為」、「在太平洋侵略戰爭時，被強行帶走的同胞，再次淪為共產獨裁的奴隸。」

1959年2月20日的反對歸國事業活動，超過3百萬名南韓人參加，高喊：「把同胞賣給共產黨的無賴日本人，我們要和他們正面對決。」同年12月南韓政府更派出特工，企圖炸毀負責歸國事業的日本紅十字會中心，卻在行動前遭日本警方逮捕。

據韓媒《中央日報》報導，2024年8月7日，南韓真相與和解委員會正式認定，在日朝鮮同胞受到宣傳欺騙，誤信北韓是「沒有歧視的人間天堂」，前往北韓後遭到人權侵害，並同時指出日本政府與日本紅十字會，「明明可以掌握歸國事業的真相，卻刻意支援，縱容人權侵害事件」，這是南韓首次以政府層級，對歸國事業做出調查報告。

非政府組織「轉型正義工作小組」（TJWG）強調：「北韓長期否認責任，日本政府也完全不願意提起這件事，這是日本的黑歷史。」歸國事業的受害者們，為了追求自由前往北韓，在祖國經歷失望與挫折，部分人再度為了自由，回到熟悉的日本、或前往南韓，華麗的宣傳背後，是跨國利益的黑暗共謀，當知道真相的人愈多，謊言與暴力的力量就愈加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