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2022年11月17日,南韓學生在首爾的一所學校,等待大學入學考試開始。美聯社資料照
據南韓媒體近日報導,南韓青年右傾化越來越嚴重,其中10至20多歲的男性,特別容易受到極右翼YouTuber的言論影響,他們在校園嘲笑左派的前總統盧武鉉,互傳各種政治迷因梗,對於「女性主義」感到憤怒,也擔憂中國人進入南韓後,將國內民眾的器官販賣,有人甚至帶美工刀上學,以自保安全,南韓校園的真實情況是什麼?為什麼這些青年輕信網路虛假資訊?未來又該如何改變?
右傾化蔓延10代少年 戒嚴事件成分水嶺南韓雜誌《時事IN》與獨立青年媒體《三葉草》(토끼풀)合作,調查南韓學童右傾化的情況,對首都圈30名國高中生進行深度訪談,發現在現今的南韓校園中,極右翼政治迷因相當流行,由於過去對南韓青年右傾化的調查,大多集中在20多歲青年,這次針對10幾歲學童的訪談,格外值得關注。
「盧尾熊」(노알라,以無尾熊的形象詆毀左派已故前總統盧武鉉)、「尹Again」(윤어게인,追隨右派前總統尹錫悅的價值觀)、「鐵桶」(드럼통,汙衊左派總統李在明與黑社會掛勾,將人丟進鐵桶並灌水泥)等,這些政治口號與詆毀左派政治人物的迷因梗,不斷在孩童的對談中出現,這就是2026年1月的南韓校園日常。
圖為2002年12月20日,盧武鉉贏得南韓總統大選的隔天召開記者會。美聯社資料照
在教室內,受訪學生被問到同儕的政治傾向,有人說:「比較偏向紅色那邊(紅色指右派的國民力量黨,藍色指左派的共同民主黨)」,另一名學生則明確指出:「保守右派7成,進步左派3成」,總結來看,超過一半以上的青年,較傾向保守右派的立場。
年輕人喜歡政治迷因不是新鮮事,但過去從未如此廣泛流行,被問到從什麼時間點開始,多數學生都指出,就是2024年底尹錫悅宣布戒嚴之後,一名國一生指出:「過去也有盧武鉉的迷因,但真正開始流行是2024年12月。」另一位同學說道:「戒嚴之後,大家看很多政治相關影片,演算法就開始推播政治迷因了。」
詆毀死者只因好玩 為尹錫悅開脫「他被逼急了」在眾多左派政治人物當中,盧武鉉最常被做成迷因,2003至2008年間出生的男性,甚至被稱為「盧武鉉嘲諷世代」(노무현 조롱 세대),除了「盧尾熊」之外,還包括「豆腐外傷」(두부외상,盧武鉉死因為墜崖導致頭部外傷,韓文的豆腐與頭部同音)。盧武鉉如此遭針對製成迷因的原因,備受外界討論,其中一說是前總統李明博時期,國家情報院刻意在網路詆毀盧武鉉,帶起這股風潮。
盧武鉉遭製成迷因梗圖,年輕男性大開其墜崖死亡的玩笑。翻攝南韓社群網路迷因
10幾歲的年輕人,為什麼針對左派政治人物?訪談團隊發現,背後原因其實並非什麼深仇大恨,大多是因為同儕間的風潮,或覺得迷因梗圖有趣,一名國三生表示:「是跟A同學一起開始玩的」,另一人則說:「是B同學一直傳給我,我才會看到盧武鉉迷因。」
記者找到傳迷因的學生後,他們坦言:「盧武鉉的個性很好笑,我覺得很有梗」、「當然沒有特別討厭盧武鉉,也沒有貶低亡者的意思,只是有趣好玩,這些梗很讓人上癮。」
學生接觸這些梗的來源,除了同儕之外,就是右派YouTuber,這些網紅不僅散布迷因,也製造謠言,其中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是「選舉舞弊」,《韓國日報》的調查顯示,約4成的10多歲青年認為,選舉舞弊容易發生,若將受調查對象限縮10多歲男性,將近5成同意這個說法。
一名國三生表示:「滑Reels、YouTube都會看到,有人在Naver(南韓入口網站)刷票時,票數突然少好幾萬,我就會思考,民主黨是不是真的作弊」、「我原本對於尹錫悅宣布戒嚴,印象非常不好,但現在覺得,可能是被逼到萬不得已,才會做這種事吧。」
圖為2026年1月16日,尹錫悅支持者聚集在首爾中央地方法院外,舉著「尹Again」的標語。美聯社資料照
右翼YouTuber也操弄反中情緒,讓年輕人對中國人更加反感與恐懼,去年9月,開放中國遊客免簽證入境南韓的政策引發爭議,社群平台Instagram上出現各種不實資訊:「中國人免簽入境韓國,綁架韓國人,買賣我們的器官」、「大家出門不要單獨行動,要隨身攜帶武器。」留言區有人回應:「我上學會隨身帶酒精和美工刀」、「太早到學校的人,小心被砍死」、「我明天不敢上學了。」
「厭女VS.仇男」激化中 性別對立成選票來源南韓青年右傾化的現象當中,以男性特別嚴重,在2025年的總統大選,包括10多歲與20多歲的男性在內,高達74.1%投給保守陣營的候選人金文洙與李俊錫,關於背後原因,許多探討10至20多歲男性右傾化的文章,都將重點放在「性別對立」,由於尹錫悅曾主張廢除「女性家庭部」(南韓推動性平政策的部會),讓保守右派在選舉中,獲得不少年輕男性的支持。
圖為2025年南韓總統大選主要候選人李在明(左起)、金文洙與李俊錫。美聯社資料照
據韓媒「Third Angle」報導,要理解南韓的男女對立,必須從網路論壇「最佳網文日報儲藏所」(일베저장소,又譯作「Ilbe儲藏所」)說起,Ilbe論壇從2010年代起,成為仇女言論的溫床,其中包括「女人每三天就該被打一次」(삼일한)、「泡菜女」(김치녀,暗指為了錢和男人交往的女人),逐漸成為年輕男性之間使用的厭女詞彙。
為了回擊厭女的男性,2015年成立的網路論壇「Megalia」,開始散播「仇男言論」,2016年南韓遊戲大廠Nexon配音員金子妍,穿著一件寫著「女孩們不需要王子(Girls Do Not Need A Prince)」的T恤,大批男性玩家投訴,指控這是支持「仇男團體Megalia」,最終遊戲商在遊戲發售前,將這位聲優替換,部分男性網友將此視為「對抗激進女權」的勝利,但也讓雙邊衝突更加深化。
此後各種事件不斷激化,2018年發生數起男女衝突事件,當年Megalia的激進分支「Womad」成員,偷拍裸體的男性模特,將照片上傳論壇並加以嘲諷,犯案女子12天後被警方拘留,男網友痛批:「女性主義將『對男性的歧視』正當化」,同時也有上萬名女性上街抗議,認為就是因為「男性受害」,警方的辦案才會如此迅速。
圖為2025年11月13日,南韓大學入學測驗,學生們陸續進入考場。路透社資料照
另外,2018南韓全面爆發譴責性犯罪的「MeToo」運動,男性質疑,許多人被指控後,尚未經過司法判決,就立刻「社會性死亡」,是否合理。同年11月,首爾梨水站附近一間酒吧爆發男女毆打事件,這起衝突剛傳出時,網路上一面撻伐男子毆打女性,但警方後續調查卻顯示,實際上為男女互毆,讓更多南韓年輕男性深信,女性主義加深「男性永遠是加害者」的錯誤印象。
我們不是「極右怪物」… 改變升學導向是解方據《韓國日報》報導,在右翼YouTuber的頻道,女性主義是「主力攻擊對象」,凡是抨擊女性主義的影片,就會獲得10多歲男性的熱烈迴響,分析結果顯示,以青年為主要客群的右翼頻道,比起中老年客群的右翼頻道,抨擊女性主義的內容多了2.7倍。極右翼頻道「新男性連帶」(신남성연대)的影片當中,每4支影片就有1支在貶低女性,片段包括「如果你女兒搞女性主義,就賞她一巴掌」、「女性主義都是神經病」。
曾深入調查青年右傾化議題的《時事IN》前記者千寬律(천관율,音譯)認為,南韓年輕男性有一套獨特的「正義觀」,對於「是否有資格得到幫助」,設下相當嚴苛的標準,只要沒有通過這種標準,任何社會支援政策,都會被批評為「不公平」。
千寬律說明,在年輕男性的認知當中,南韓社會激烈競爭,一旦失敗就很難翻身,有些男性明明能力比女性強,卻因為「女性保障名額」等方式,被排除於權力圈之外,形同制度上的「逆向歧視」,因此男性才是被政策歧視的「弱勢族群」。詢問20多歲男性對於女性主義的看法,在所有題目均勾選「強烈反對」的比例,高達25.9%,只要提到「女性主義」一詞,他們幾乎呈現「憤怒」的狀態。
南韓一家補習班,學生正在上課。路透社資料照
反中情緒、政治迷因與性別對立等現象,構成了南韓青年右傾化的圖像,不實資訊在校園流竄,身處教育第一線的國高中老師,卻似乎束手無策,首爾某高中的課堂上,學生播放嘲諷盧武鉉的歌曲,全班哄堂大笑,C老師詢問:「你們知道盧武鉉是誰嗎?」但幾乎沒有學生清楚盧武鉉的事蹟,《韓國日報》訪問的10名教師大多坦言,很難介入學生們鼓吹極右派的行為,「教師負有政治中立義務,如果隨意指正學生的政治發言,可能會被舉發,老師們大多只能選擇沉默。」
不僅老師與學生之間的討論空白,孩童也不願與家長探討政治議題,接受獨立媒體《三葉草》訪問的國三生說:「爸媽每次談起政治,立場都很極端,我不想選邊站」,另一名高一生表示:「每次跟爸媽聊政治就會吵起來,現在已經不想和他們聊了。」
在這種現狀下還有希望嗎?《三葉草》的採訪團隊認為,主流媒體常將10多歲的孩童,描述為「沒救的極右怪物」,但在他們實際採訪過程中,發現這些孩童不是如此,學童彼此間愛開玩笑、因為同學流傳的資訊而害怕走夜路,也很希望了解事實真相,絕非思想僵化的極右勢力,他們轉向網路不實資訊的原因,其實是想逃離「只會單方面說教」的大人。
圖為2025年11月13日,南韓大學入學測驗,有母親擁抱應試的兒子。路透社資料照
營造師生間平等討論的空間,將成為一大努力方向,「墊腳石教育共同體」代表李昌國(이창국,音譯)強調:「韓國教師的政治基本權保障不足,要在課堂上討論社會或政治議題,教師一定會感到恐懼。」
首爾教育大學教授權正民(권정민,音譯)批評,南韓的教育體制過度以升學考試為導向,「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學生,只要考試時花太多時間閱讀題目,就會落榜,這本身就是要求學生『不要思考』。」在資訊唾手可得的網路時代,與其強迫學生坐著聽教師重複課本內容,不如多鼓勵師生討論社會與政治議題,或許能讓學童以更開闊的視角理解世界,不致陷入極端思想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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