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訊

    【專訪】為失智母親辭掉檢察官!律師鄭嘉欣盼「尊嚴社會」 年拚200場演講「救國」

    2026-02-20 10:00 / 作者 白廷奕
    律師鄭嘉欣接受《太報》專訪,分享母親罹患失智症的故事,對她的人生經歷帶來轉折。李政龍攝
    什麼樣的理由,會讓你放棄原本熱愛的工作?2013年,還在士林地檢署服務的鄭嘉欣,受檢察長之命擔任「八里雙屍命案」的公訴檢察官。案件辯論到最終階段,舉國都在關注。辯方打出「悲情牌」,主張兇手謝依涵是為情所困才犯案,但鄭嘉欣揭穿她精心策畫的棄屍手法,直指她企圖謀財害命。一審以檢方的勝利落幕,謝依涵被判死刑,鄭嘉欣的「殺伐果斷」也讓外界留下深刻印象。但外界不知道的是,在那場激烈的辯論後,鄭嘉欣因為母親確診失智症,選擇為14年的檢察官生涯畫下句點,轉業改當律師。

    鄭嘉欣接受《太報》專訪,回首與母親相處的最後時光,她形容「與失智症的人相處,就像一個不斷失去的過程,好像我每天都在失去她。」但這段經歷,也讓她意外開啟每年近200場的失智症宣講之路。如今,鄭嘉欣身兼「台灣失智症協會」法律顧問,拚命演講的目標只有一個:讓全台灣人都理解失智症問題在高齡浪潮下已迫在眉睫,應該及早做好規劃,才不會留下遺憾。

    鄭嘉欣談母親失智的那段期間,她的失去與獲得。李政龍攝

    一場爆炸案,讓她慶幸當檢察官

    談起過往,鄭嘉欣忍不住笑了出來,坦言自己原本沒想過要當檢察官。

    畢業於台大法律系的鄭嘉欣,最喜歡的科目其實是「商事法」,後來也如願考上台大法律研究所「民商法組」。她大方向記者炫耀,大學時在《民事訴訟法》、《海商法》和《保險法》都拿到「驚人的成績」,萬萬沒想到考取司法官以後,要按照成績名次分發,她中選檢察官,想換成法官,都沒人願意跟她換。

    因為不想當逃兵,鄭嘉欣硬著頭皮幹。人生旅途峰迴路轉,她到職前幾個月接手的第一起兇殺案,從此改變了她對這份工作的想法。

    司法官第37期畢業的鄭嘉欣,曾在板橋、新竹、士林地檢署擔任檢察官。擷取自其律師事務所網頁

    當時,30歲的林姓男子因為與人有著「奪妻之恨」,在情敵的汽車旁置放土製炸彈,怎料,一名不知情的孕婦誤觸引線,瞬間爆炸釀成一屍兩命。鄭嘉欣和專案小組到現場搜查,只見地上到處都是屍塊,其中還有胎兒的屍塊……。讓鄭嘉欣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案發當下,被害人身旁還跟著一名不到2歲的小女孩,她走路搖搖晃晃,一直叫著「媽媽」。

    在偵查庭上,林男當著鄭嘉欣的面掉淚。「他告訴我,他其實當下真的很氣很氣那個人,可是當他知道,原來他炸死的是一個孕婦,是一個小女孩的媽媽,他真的後悔得不得了,他覺得,他對不起這個家庭……。」

    林男一審被判無期徒刑,二審改判14年徒刑確定。

    「其實我常常想到他。」那年,鄭嘉欣才25歲,兇案現場和林男的眼淚,永遠留在她的心裡。她深刻體會到,原來每個案件的背後都有好幾個破碎的家庭,司法卻無法陪伴他們走未來的路。如今,她很感謝自己去當了檢察官,因為能在年輕時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和案件,讓她看待世界的方式,有了更多「人性」。

    走味的料理,冰箱裡的3隻雞

    母親罹患失智症,鄭嘉欣一開始沒有發現。如同多數北漂族,工作幾乎佔據了鄭嘉欣的生活,無法頻繁回家,家裡是父親、哥哥和嫂嫂與母親同住。

    鄭嘉欣描述,母親性情溫和有禮,是個勤儉顧家的傳統女性,一手包辦掃除整理的家務,「下廚」是她平時的愛好,苦心思考一日三餐,就為了給她最疼的孫子做最美味的料理。然而某一天,當家人們夾起菜送進嘴裡,卻發現味道不是淡得出奇,就是明顯過鹹;還有一次,大夥坐定了準備開飯,才知道生米還靜靜地泡在大同電鍋裡,沒有按下炊煮開關。

    家人剛開始沒起疑。但後來,連父親也開始抱怨,母親天天都給他吃「熥菜」(台語,意指冷菜再次加熱),讓鄭嘉欣感到非常驚訝。

    「我爸還問我說,你媽媽外面是不是有男人?」鄭嘉欣知道母親對料理非常用心,但她也深知,母親為人有多保守,在她剛上大學時,母親還會整天耳提面命,要她「絕不可去男生家過夜」。父親懷疑母親外遇,讓她直言「太離譜」。

    「我還跟我爸講,你也不要太嘮叨了,不就是把菜拿去熱一下而已。」

    直到鄭嘉欣對失智症患者的行為有了更多理解,她才意識到,原來母親當時早已察覺自己「不行了」,學會自我掩飾,所以才會買熱食回來,假裝是自己做的,甚至記得把包裝用的塑膠袋、塑膠繩全部丟掉、「毀屍滅跡」。

    隨著母親病情惡化,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某天,家人打開冰箱,竟然發現裡面冰著三隻完整的全雞。母親開始重複買相同的衣服,甚至會突然情緒失控朝父親咆嘯,事後卻不記得有發生過。家人終於察覺不對勁,帶著母親奔走醫院,但內科、家醫科都看了,卻始終無法回答「母親到底怎麼了?」

    鄭嘉欣回顧母親確診前的變化,至今想來都有跡可循。李政龍攝

    當法律與失智症相遇

    天底下沒有白走的路。正聲廣播電台與士林地檢署合作製播的法律節目,讓鄭嘉欣與失智症協會秘書長湯麗玉相遇。

    本來是為了對談「失智症」的法律問題,鄭嘉欣才開始瞭解失智症是什麼樣的疾病,以及它會對人產生什麼影響。節目錄了三集,突然之間,鄭嘉欣意識到「秘書長講的症狀,好像我媽媽有」,她將節目內容與母親的狀況連結起來,趕緊讓家人帶母親去檢查,這才終於確診。

    家人決定聘請外籍看護照料母親,經濟問題接踵而來。

    鄭嘉欣說,「平均照顧一個失智的長輩,(每月)大概需要6萬至10萬。」這幾乎佔掉她當時一半以上的薪水。除了看護費,還要付老人家的生活費、醫療費,輪椅和拐杖也成為省不下來的開銷。但檢察官是公務員,不能另外兼職或找業外收入,鄭嘉欣心一橫,選擇辭職。

    準備節目時累積的知識,後來全都轉化成鄭嘉欣照顧母親的行動。她擔心母親買東西忘了結帳,被誤當成竊賊,預先帶著她到派出所按捺全指指紋。

    「我很害怕她會變成一個加害人、擔心她變成犯罪者,我也會擔心她可能會走失,我們會沒有辦法知道她在這個社會的哪一個角落。」鄭嘉欣的話中,還聽得出當時的不安。

    鄭嘉欣在書櫃裡放著許多失智症照護的書。李政龍攝

    她把母親的機車拿去報銷,甚至走到步行能及的所有便利商店,拿出3千塊拜託店員,說如果母親拿了東西沒結帳,就從這3千裡扣除;若快要扣完,再打電話找她拿,請求店員千萬別把母親當成「賊」。

    擔心母親也會遭人騙,鄭嘉欣把母親的銀行存摺都拿出來清點,這才發現,過去母親熱衷收藏的金飾、玉石早已憑空消失,只剩下粗製濫造的贗品。鄭嘉欣趕忙過問這些寶貝的去向,但母親支支吾吾,只能大略拼湊出是在黃昏市場給了別人。這群詐騙集團看出母親的症狀,半哄半騙讓母親拿真金換假貨。

    心痛的是,丟失的金飾也包含鄭嘉欣與先生結婚時,母親送給兩人的那副,但母親早已記不清,她是在何時、何處把金飾給了誰,家人只能放棄提告。

    「我只想讓大家認知到,原來這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而且是重要的國家問題。」鄭嘉欣嚴肅地說,失智症就像不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罹患,一旦患者失去定向感,任何事情都可能出錯。「今天如果有一個年輕型失智的人在核能發電廠工作,一個按鍵按錯了會發生什麼事?這是國安危機吧?」

    她也提到,在台灣失智症協會接觸的真實案例中,就曾有患者因為開車迴轉,導致一名孩子必須截肢。

    鄭嘉欣強調失智症的「不可預測性」,可能會對患者自己和社會都帶來傷害。李政龍攝

    「尊重」是母親的最後一堂課

    「失智症」是一種因大腦功能受損而引發的疾病,最常見的症狀是記憶力衰退與認知功能下降。

    鄭嘉欣的母親最先是情緒調節失常,後來,數字計算與操作能力也受到影響,最後逐漸失去行動、吞嚥與自主進食的能力。看著母親日漸消瘦,只能靠看護撐起她的手,慢慢引導她把湯匙對準放入口中,鄭嘉欣心裡有說不清的酸楚。

    「她變得很瘦的時候,其實我常常很害怕,真的很害怕電話或簡訊打過來,害怕我哥哥跟我說,媽媽要離開了。」鄭嘉欣緊握著自己的雙手。「照顧失智者的過程,其實你就是一直在失去,她漸漸失去某一項功能的時候,你的心裡也會漸漸被掏空一個洞。人家說,心會千瘡百孔,我真的可以體會到。」

    鄭嘉欣幫父母做了「預立醫療決定」,拒絕侵入性醫療。可是當骨瘦嶙峋的母親,第一次因為過度虛弱而送醫時,鄭嘉欣和哥哥陷入萬般掙扎,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手,最終還是選擇違背母親的意願。但母親就像還記得一樣,自己把鼻胃管拔掉,他們看著鮮血從鼻口流了出來,拜託住院醫師幫忙把管子塞回去。到了晚上,母親再次拔掉鼻胃管。

    後來,母親還是離開了。鄭嘉欣記得那天凌晨,令她害怕的消息終於還是傳來,她反而不再感到害怕了,覺得母親去到一個身體健康的地方。

    母親離開以後的某天,哥哥對鄭嘉欣說,他做了「一場夢」。在夢中,母親很兇地罵了他一頓,罵他最後為什麼沒有依照她的意思、罵他為什麼插鼻胃管……

    「也許是因為,我們沒有去落實她的想法,所以我們心裡還有疙瘩。我覺得是透過我哥哥的夢境,他跟我母親的生命和解了。」鄭嘉欣放低了聲音。「然後,我也覺得我那個時候支持他的決定……,(也能透過這場夢)好好地跟我媽媽說,對不起。」說的當下,她沒有哽咽,可是,情緒依然在眼裡打轉。

    母親用生命教會她的,她要分享給更多人

    如今,鄭嘉欣持續在全國各地宣講失智症與失智患者面臨的法律風險,每年都接了快200場講座,全台灣叫得出名字的醫院,她幾乎都去過。在失智症議題還不受社會重視的時候,許多醫院時常找不到法律課程的講師,鄭嘉欣的演講邀約多到接不完。後來,開始有一些法律專業人士投入失智症領域,鄭嘉欣會推薦其他人選,但還是有不少醫院偏偏只愛她的故事。

    「金門衛生局就請我去過2、3次。有一次連江縣的也邀我去,還保證我可以看到『藍眼淚』,後來因為飛機沒飛沒去成,不然,我最遠就去到連江了。」鄭嘉欣笑稱,「我之前瘋狂到,可能早上、下午都在宜蘭,或是台東、花蓮想一次搞定。像金門的邀我去3天2夜,他們就盡量把想要聽的單位全部排進來。」

    不過,說起自己的行動,鄭嘉欣倒還認為有些慚愧。「這個觀念還是推廣不夠,因為只是在醫療體系裡面是不行的。」她緊皺眉頭。

    鄭嘉欣專訪當天拖著感冒的身體,向記者分析失智症宣導的重要性。李政龍攝

    鄭嘉欣指出,未來,社會上會有愈來愈多單身、無子或子女常年不在身邊的人,當這些人失去行為能力的時候,要怎麼找得到承擔照顧責任的人,是非常迫切的問題。她直言,台灣不像北歐國家,透過高昂稅賦提供完善的社會福利,也不像日本提供老人充足的年金,或像美國信託風氣盛行,但大眾對於失智症的討論,卻只停留在長照或討論需要汽車接送、提供輔具,「這都是很表層的問題。」

    「要怎麼樣讓每個人即使生病了,都能得到有尊嚴的生活、尊重和照顧,我覺得是未來面對失智海嘯非常重要的課題。」她對記者說,「我希望即使在我們這一代沒有實現的,在你們的這一代,可以有一個更美好的台灣。」
    白廷奕 收藏文章

    本網站使用Cookie以便為您提供更優質的使用體驗,若您點擊下方“同意”或繼續瀏覽本網站,即表示您同意我們的Cookie政策,欲瞭解更多資訊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