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族語繪本遭批用AI領文化部補助　調查揭制度存空白

學者洪宏以保存部落故事為由申請文化部補助、出版布農族語繪本，卻遭網友質疑疑似AI生成圖像而炎上，更有人指控騙取補助；《太報》訪問文化部、洪宏及繪者，發現背後是制度面對新科技的時間差，當時2個多月要繪製5繪本，執行時間嚴重不足，加上補助要點並未禁止使用AI工具下，埋下日後炎上的種子；儘管文化部表示，未來將於補上限制規範，但專家學者憂心，面對進化快速的AI工具，如何有效審查、辨識使用AI，恐怕只會越來越困難。

包含Chat GPT等生成式AI問世以來，藉由AI產生的圖文創作屢屢引來爭議，如今這個爭議延燒到了公部門的資源分配：用AI生產的作品申請補助，可以嗎？又可以怎麼防範？

臉書粉絲專頁「Chih繪本」在日前貼文，指出一系列繪本《武陵江家》、《家在武陵》、《布農文化的花草樂章》，明明是同一個繪者，卻有不同風格，懷疑由AI創作，更認為書中場景、服裝沒有布農族元素，疑似未經過完整研究，更質疑這些繪本疑似獲文化部補助，「看到這種拿政府補助出版這種品質的作品，真的讓用心田調+珍惜每一次出版機會的創作者感到非常痛心。」



這篇貼文在臉書上引起不小迴響，獲得超過200則分享，網友紛紛留言、轉發批評：「AI味很重」「AI垃圾書」「怎麼過審的」「很多明顯的錯誤」「你知我知，又是審查的人不知」；同樣的質疑也在Threads上出現，有網友表示在圖書館看到這系列繪本批評「AI感超重」還每本售價400、500元，書中卻完全沒有提到使用AI，更有網友質疑繪者騙取補助，或是否欺騙作者。



打開這一系列書籍販售頁面，5本作品說明頁面皆表示「文化部打造語言友善：繪本經過文化部國家語言整體發展方案支持」，生成式AI的發展迅速，但在藝術創作領域始終面臨不少爭議，此次觸及公部門補助，更讓關心者的情緒爆炸。

記者調查，此案件是獲113年「文化部語言友善環境及創作應用與推廣補助作業要點」第一次補助，由作者洪宏以「布農族武陵部落故事保存與傳承族語繪本創作出版」為計畫名稱申請，獲補助金額為28萬元。

《家在武陵》等一系列繪本遭疑使用AI，卻領請取文化部補助。翻攝自秀威資訊網站。

翻開同一份獲補助名單中，除了使用各種國家語言、本土文化創作出版品、劇場或音樂會活動外，還包括錄製Podcast、文化走讀﹑親子共學等計畫，甚至還有手語防詐影片，形式可說是五花八門，共102案，獲補助總經費超過3600萬元，於2024年1到2月申請，同年4月底公告。

文化傳承卻遭炎上　作者：剩2個多月要畫5繪本才用AI

洪宏是彰化師範大學的助理教授，他接受《太報》訪問時，表示其實自己正來自於武陵部落，母親就是江家人，最初的用意，是希望透過繪本讓人們看到武陵，「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責任」，其實他聽到被炎上的消息時，家裡才正要舉行重要的殺豬儀式，「我感覺是蠻難過的。」



洪宏說明，這個案子是在2024年的4月到11月執行，過程裡他大多時間都在做田野調查，包含蒐集史料、訪問耆老，到7、8月才開始尋找可以合作的繪者，最初他們討論的方向，是手繪加上電繪完成，然而由於計畫整整有5本繪本要完成，考量時間距離結案僅剩下約2個多月，時間嚴重不足下，他們發現國外已有商用的AI繪圖工具，因此開始嘗試用AI來完成。



但他也解釋，彼時AI的技術，對於原住民族服飾的符號，比如菱形紋、百步蛇紋仍無法完整展現，他們確實一開始也擔心過文化誤用的問題，加上300年前的服飾沒有影像紀錄，也讓他們感到擔憂，後來他在史料上，看到過去族人會穿獸衣、黑色短裙，再對照日治時期的資料、耆老口述，決定呈現穿著黑色短裙的樣貌，並由繪者把AI生成的圖片，再經過修改。

歷經爭議後，洪宏感嘆，未來不會再透過AI工具進行任何創作，他們確實一開始有想過，使用AI可能引來爭議，但當時發現有可以使用的商用AI程式才會決定使用，「千想萬想都沒想到，就是這樣發生了。」

申請規定未禁止　繪者：曾主動提交使用AI文件

而面對外界重重質疑，包含騙取補助、是否欺騙作者等，繪者吳峰霆接受《太報》採訪時則無奈直言，他跟洪宏是純粹接案、雇用關係，他並非補助申請者，單純因為認同文化傳承而合作，最初確實是討論用手繪方式進行，然而後來時間嚴重不足，「我不吃不喝也辦不到」，才決定使用AI工具，當時他們也釐清文化部相關規定，確實沒有特別要求需要註明或是標記使用AI。



吳峰霆坦言，當時AI圖像生成程式Midjourney甫於7月底發表正式版，他瞭解可用於商業用途後便開始使用，當時他是首度使用AI畫圖，邊做邊學，加上時間壓力下，確實許多細節不夠，「針對視覺部分的批評，我個人虛心接受各界的指教」，但也強調，自己過程中從未下達指令，要AI抄襲其他藝術家的風格。

他強調，他們並未刻意隱瞞或是欺騙，其實在爭議發生前，他們就曾主動向文化部提交，繪本裡有AI相關應用的文件，事實上他自己過去是學手繪出身，最初對AI也有些排斥，但後來看到各式案例後，開始明白AI是個工具、選擇。

空白地帶！語言補助未納AI規範　文化部：新年度將補上

其實這個案子，正凸顯出政策管理的時間差。

翻閱文化部2024年的「語言友善環境及創作應用與推廣補助作業要點」，當時並未對於使用人工智慧、AI有任何規範，而打開目前仍在申請中的出版類獎補助，繪本及圖文書創作及出版行銷獎勵要點便規範，「本要點不受理以生成式AI作為創作工具之計畫案」，漫畫創作及出版行銷獎勵要點則規定，AI（人工智慧）技術可做為輔助創作、製作流程之工具，如為完全運用AI 技術生成作品，則不予獎勵。



文化部說明，洪宏獲2024年「語言友善環境及創作應用與推廣補助作業要點」第1次徵件個人申請創作及應用類補助，出版5本布農語圖書，書中族語由王武榮（具認證證書）完成審核，於2025年結案核銷，由於此計畫補助類別，包含多元推廣運用國家語言的形式，所以尚未規範AI作為輔助工具的相關規範，將於新年度規範受補助者於AI使用的揭露義務等相關規定。

文化部也說明，如繪本類補助，均規定不受理以生成式AI作為創作工具之計畫，申請及結案時均須提供切結，評審也會特別檢視是否有AI創作疑慮，而漫畫部分，考量漫畫產業近年已逐步運用AI作為創作輔助工具，因此相關獎助，皆明定AI可做為輔助創作、製作流程的工具，如為完全運用AI技術生成作品，則不予獎勵；若有規劃運用AI技術，應於申請時主動揭露運用的技術及範圍，由評審共同評估。



限制AI領補助有難度？專家、學者憂：未來恐難辨識

事實上，AI工具對出版領域的衝擊，始終未曾停過，除了如今國內外電子書平台上，都陸續出現大量AI生成的電子書產品外，在公家資源的分配上，文化部2023年推動擴大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投入1億元補助縣市政府圖書館購買電子書點數，讓民眾借閱後，出版社、作者可獲得分潤，然而立委陳培瑜後來揭露，有出版社疑似透過機器人衝刺點閱率，狠撈至少200萬元回饋金，也讓文化部後來修改規定，每一帳號每月同一平台借閱上限為10次，且每人每年同一平台同一本書僅能借閱4次。



如今對於補助的規範，限制AI作品申請有辦法落實嗎？親子天下副總經理林彥傑認為，目前確實要求繳交電子檔，就可能辨識是否使用AI，就像學生交作業，現在老師都還辨識得出來，但可能3、5年後就更困難，屆時可能要思考比如要求繳交原稿之類的方式，而不只是文化部，未來各式各樣的政府補助案、標案，涉及創意、創作部分，多少都會碰上AI使用的問題，但他認為中央政府尚有足夠能力、資源因應，比較擔心的是地方政府是否能防範，這是大家要一起面對的問題。

但他也呼籲千萬不能因噎廢食，不能因為這次影響，就把許多鼓勵創作者、本土文化的補助取消，「發現有什麼問題，就想辦法改善，可能比完全防堵或禁止、把補助案拿掉好。」

元智大學藝術設計學系助理教授陳依純則指出，實務上來說AI產生圖片，由於是大數據蒐集既有資料，因此往往容易衍生爭議，建議自己畫草圖、統整概念後，再交給AI進行創作，後續也可以用繪圖軟體修改；而對文化部規範AI使用，她坦言要防範確實有困難，除非有草圖證明創作過程，但實際上AI也可以產生草圖來因應，當然若創作過程有留下紀錄，多少可以避免爭議。



2022年ChatGPT推出、2024年MidJourney正式版上線迄今，圖文領域的創作不斷受到衝擊，今年2月，字節跳動的Seedance 2.0模型發表，驚人的影片製作能力，讓AI創作的戰場更加熾熱；科技巨頭的AI競賽勢不可檔，在工具門檻越來越低、成品越來越逼真下，公部門要以何種態度面對、如何落實規範，是必須持續面對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