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報導】教師夫妻買不起房、家長投訴連年增　數字揭教師脫北潮隱憂

各地教師甄試如火如荼展開的同時，雙北地區的報名熱度卻出現下滑態勢，而教師介聘更是年年都有百餘位教師選擇「脫北」流向中南部；在全國公立教師薪資固定的情況下，雙北的高房價、親師溝通壓力在近年來逐漸成為推力，不僅代理教師已經出現缺工危機，正式教師也有隱憂，尤其當代理教師保障逐漸拉升，抹平台北市原來的優勢後，如何改善教學現場壓力、減緩年輕教師壓力，將是未來越來越嚴峻的挑戰。

Tom（化名）還記得那一天，班上的特教生說不想寫作業，他無奈告訴學生，「不想寫就不要寫」，沒想到學生接著失控，開始大吼咆哮、罵髒話，沒幾分鐘，學務處的主任、組長衝了進教室，第一件事是指著Tom質問：「你做了什麼？」對於學生則不吭一聲，因為擔心任何多餘的舉動，都會引來家長投訴。

從大學畢業、考到教師證後，Tom有10年時間都在代課、代理教師職位浮沉，3年前，他終於如願考上台北市的小學，人生過去都在中南部求學、求職的他覺得，自己終於一償宿願，來到夢想中的大城市生活，沒想到「家長投訴」這4個字，很快便把他擊潰⋯⋯

雙北教甄報名熱度減　親師衝突、投訴頻頻打消意願

每年的5、6月，是各地國中小教師甄試展開的時節，然而從甫落幕的雙北國小教師初試來看，台北市今年364個缺額，有2529人報考，約7人競爭一個名額，相較過往，同樣300多個名額都有超過4000人競逐的情況下，報名熱度明顯下降，而往隔壁看去，新北市國小及幼兒園今年總計開缺541人，吸引4359人競逐，相較5年前同樣500多個缺額有8663人競爭，如今報考熱度也有明顯減少。

雙北近年國小教甄缺額、報考人數

雙北都會區近兩年來，在代理教師部分已經開始鬧出缺工危機，就連市區的明星中小學，都出現連續10、20次開招都聘不到老師的慘況，甚至連正式教師也慢慢出現危機；懷生國中校長陳政翊便指出，像是資訊、理工類科目教師近年已經很難找人，背後原因一者是業界薪資比教職更誘人，再者就是目前教育環境令人卻步，「家長、師生狀態不和諧，這些都會影響教師工作意願。」

Tom的經歷，正是個標準案例。他回憶，相較於過去10年在中部任教，台北的環境實在是「震撼教育」，過去在跟學生互動時，他習慣開頭先和學生聊一下近況，較容易打成一片、方便課程互動，沒想到到了台北，這套模式卻是家長跑來投訴，「學生說我都沒在上課。」

後來他發現，只要設計學生會喜歡的課程，比方說用平板玩遊戲，他們就會認為有趣、喜歡，也不會再跟家長反映意見，「但有時候其實（遊戲）就只是娛樂性質，未必真的有教到專業知識。」



最讓他無力的是，當時學校行政人員、導師為了自保，常會跟家長站在同一陣線攻擊其他教師，「他們知道如果都怪到我身上，家長就不會找他們麻煩」，到了後來，他開始越來越學會自保，所有的學習單、作業一率上傳雲端留存，甚至故意每天到教務處印上課資料，「就是要讓其他老師有印象，都有看到我在準備上課。」

根據規定，目前擔任正式教師要滿3年才可以申請介聘，調職到其他縣市，但身心俱疲的Tom一刻都不想多留，隔年5月直接重考教甄回到彰化，如今2年過去，他再也沒收過任何投訴。

校園氛圍的壓力不僅是個案，近期北市一所小學發生代理教師墜樓悲劇，後續更遭爆出新聘代理教師時，有高達30名家長線上參與，給面試教師莫大壓力；台北市議員王欣儀於議會質詢時則指出，北市教師遭投訴的案件數量，2022年為426件，2024年則暴增到773件，然而成案率僅有15%，最大宗理由為「教學不力」，3年共585件，成立率卻僅8％，其中又以國小教師的投訴案件數成長最多，增加達137％。

薪水一樣，房租貴又天氣差⋯⋯他們脫北回到中南部　

選擇離開的「脫北」教師還有更多案例。根據教師介聘資料，可以發現從110學年以來，近5年國中小教師調出、調入後的淨人數變化，雙北皆呈現負數。

人口數量龐大的新北市，近年來幾乎年年減少百人，今年114學年介聘部分，國中調出76人、調入48人，國小部分調出229人、調入145人，兩者合計減少112人；台北市國中調出93人、調入50人，國小調出111人、調入83人，合計減少71人；而再看同屬六都，尤其台中、台南、高雄都呈現增加態勢，高雄市更是年年增加百人規模。



擔任國中輔導教師已有8年經驗，小Y（化名）告訴《太報》記者，她最初因為職缺較多，而考到新北市任職，當年起薪實領約3萬8000元，在板橋、土城租屋一帶，破舊老公寓的頂樓小套房就要6000多元，加上餐飲、交通，就吃掉一個月大半薪資。

小Y回顧，當時在上級要求下，輔導老師有大量量化KPI要達成，讓她感到疲憊又無奈，加上潮濕的天氣、擁擠交通也常讓她感到低落，於是撐了3年可以申請介聘後，便毅然調回故鄉嘉義，而經過北部歷練後，南部的風氣則讓她感覺輕鬆自在許多。

全國教師工會總聯合會理事長侯俊良認為，教師介聘的結果，無法完全呈現一地是否具有吸引力，尤其雙北地區近幾年教師甄試名額較多，也因此許多來自外地的新進老師，在這裡考上教職後，會希望能調回家鄉，「但可以聯想到說，如果環境夠吸引人，也不會那麼多人往外跑」，都會區擔任教師，面對家長、學生的壓力相對較大，雙北的房屋租金也會增加生活壓力。



根據內政部統計，2024年底台北市各行政區的獨立套房租金中位數落在1萬3000到1萬5000元左右，新北市則落在1萬至1萬2000元之間，位列全台第一、二；同樣的價位，光是跨越到桃園市就已經可以租到整層住家，而目前大學畢業的新手教師，月薪實領則約是4萬4000元左右。

陳政翊便指出，像他就遇過大安區的校長抱怨，新進老師的租屋壓力很大，甚至希望學校開放已經關閉的老舊宿舍使用，「他們說要安全自負，不然外面租房子隨便就要快2萬塊。」

盼處理區域性困境　代理教師工會籲：提供租屋補助、社會住宅

面對缺工危機，新北市除了前一年度備取考生初試成績加分10%外，今年又新增全國科展指導加分等策略，台北市除了強調持續行政支持、協助教師專業發展外，市長蔣萬安近期則向中央喊話，要求開放地方政府自主決定代理教師的聘任年限。

而看在教師團體眼中，居住成本以及親師溝通壓力，仍是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全國代理暨代課教師工會理事長黃湘仙指出，如今在社群網路就可以看到不少年輕老師分享，即使夫妻都擔任教職，依然難以在雙北買房，而她過去在台北市當代理教師時，「我也常感覺自己是貧民。」



黃湘仙建議，教師平均薪資在社會上仍算是平均水準，因此不主張通盤性加薪，而是可以思考針對區域性困境處理，北部最明顯的問題就是居住，她認為對於代理教師可以給予租屋補貼，對於正式教師則可以給予社會住宅，透過不同方式給予協助。

動輒投訴逼退教師　教師會籲：找到親師溝通斷點

侯俊良則主張協助減輕教師壓力，第一是落實精緻教育，調降每班學生人數，此外也要補足相關人力來專業分工，比方說近年常見特教生衝突事件，就要給予教師助理員協助，或發生師生衝突時，要有校安人力支援，而非要教師一人分飾多角，行政雜務也要減量。



他並指出，如今親師溝通方式和過去大不相同，教師動輒遭到投訴，要留下人才，必須思考在這部分支持教師，如今常是學生不滿後，回家跟家長講，家長就直接投訴，中間缺乏溝通，對此他認為，要進一步調查家長、教師溝通方式的差異，並設法找到新的溝通方式。

他也強調，在落實精緻教育、親師溝通兩個問題解決後，才是調整待遇，讓教師薪資至少要維持在該地區的中上水準，才會有吸引力。

代理教師年資提敘開新局　首都圈留才更添變數

回到家鄉過了2年，Tom回頭看台北市任職的學校，近年來每年代理教甄都有3分之2名額招不到人，想起過去宛如上演宮鬥劇的歲月，他認為新手教師想去台北見見世面，是不錯選項，「但千萬不要當終點！如果是代理教師，或在台北沒房子，那你只是學校的過客，覺得不對勁就走人了，不要硬撐，台北當練習場就好，中南部才是開花結果的地方。」



事實上，過去代理教師大多不能累積年資敘薪，年資提敘曾是台北市招聘優勢，但從今年8月起，全國代理教師都將採計年資後，外界便評估，不僅生活壓力高的都會區可能更難找人，甚至更多師資生不會再執著要當正式教職，重重考驗下的首都圈又將面臨何種衝擊，也將成莫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