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皇太子裕仁親王1923年來台視察。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典藏
出生於一九三三年的下地康夫,父親名為下地惠幸,於一九○六年出生於宮古島。一九二一年,下地惠幸從平良尋常高等小學校畢業,但在島內找不到穩定工作,只從事過青年訓練所的指導員等短期工作。
一九二九年,他受聘為平良町林業臨時雇員,擔任所謂的巡山員,並在這段期間結婚,但在工作半年後就遭到解僱。正當結婚後長女出生、自己卻失業走投無路之際,他接到來自臺灣的堂兄聯絡,告訴他臺灣正在招募警察,要他立即前往應徵。在筆者的訪談中,下地康夫說道:「雖然父親沒有明說,但他失業了嘛。人在困境中也只能豁出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應該是這樣想,為了活下去而去的。」
沖繩移民在臺灣當警察的情況並不罕見。根據總督府的紀錄,惠幸渡臺不久的一九三一年,有六七名巡查、三八名警手與一名警部補,總共一○六位擁有沖繩縣籍者在臺灣從事警察工作。如果加上本籍地為沖繩縣,但為了不對求職和晉升產生負面影響而改籍者,實際人數可能更多。
事實上,當時在沖繩縣發行的報紙中,就經常刊登招募臺灣警察的廣告。警察一職之所以在沖繩受到歡迎,其中一個原因應該是該職缺幾乎不會考慮應徵者的學歷。一九三一年,臺灣全島共有五三三六位日本人、一二○八位漢族臺灣人,以及一一○位原住民族人擔任巡查。其中,日本巡查有六成以上,總共三四五八人的最高學歷為高等小學校,中等學校畢業或肄業者只有不到三成。此外,在警察職員中,有半數以上的人前一個職業都是農業。因此學歷為小學校畢業程度、出身於農家的沖繩移民會在臺灣擔任警察,並不特別令人意外。
然而,我們可以推斷,惠幸在堂兄的邀請下匆促前往臺灣,並從一九三○年十一月十日開始擔任警丁,應與當時臺灣特殊的背景有關。在惠幸前往臺灣不久,一九三○年十月二十七日,臺中州爆發由原住民發起史上最大規模的抗日游擊事件—霧社事件。有關霧社事件已有許多前行研究,在此不多贅述。事件起因是莫那.魯道率領賽德克族人,在霧社公學校舉辦運動會、許多兒童與家屬聚集之際發動襲擊,造成一三四名日本人和兩名漢族臺灣人遭殺害。
當外界得知襲擊發生後,日本共派出二六○○以上名軍人軍屬與警察前往霧社。武裝抗爭一直持續到十二月中旬,而根據總督府的紀錄,截至一九三○年十二月十七日為止,賽德克族共有五四六位戰士被總督府端抓捕、六四四人遭到殺害或自殺。我們不知道惠幸是否實際上參與討伐賽德克族的作戰,但他成為警丁的時間點正好是在事件發生兩週後。由於霧社事件發生,總督府緊急招募警察,讓來自宮古島失業的惠幸受到錄用,如此推想起來也還算合理。
惠幸在一九三一年二月被任命為臺中州巡查,並於隔年一九三二年二月開始,先在霧社事件時遭到攻擊的霧社警察官吏駐在所工作,之後陸續在臺中州深山裡的水頭、卓社、過坑、良久社等原住民族部落的蕃社駐在所任職。惠幸在水頭駐在所工作期間,其妻子誕下了康夫。康夫在充滿原住民族的環境中長大,跟日本移民幾乎沒有交集。到了就學年紀,由於惠幸工作的駐在所附近沒有給日本移民就讀的小學,康夫回到祖母與姐姐所在的宮古島就讀當地小學校。康夫與母親家的祖母カマド(讀音為Kamado)與姐姐一起,在宮古島生活了兩年。
「日本人」警察的兒子
惠幸在臺中各地的山地駐在所工作了十年左右,一九四一年前往能高郡警察課,那是他第一次到平地的鎮上任職。起初他的工作地點為能高郡市中心的埔里街。當地居民多數是漢族的臺灣人,但也設有讓日本移民子女就讀的小學校。惠幸將康夫、長女葉子與祖母接來警察宿舍,展開五個人的生活。康夫如此回想當時情況:
那裡是一整條日本人街區,警察宿舍一排排延伸出去,圍牆都逐得很高。在警察官舍西邊另一側,整排都是統治埔里的郡級高級官吏官舍。〔中間省略〕所以我們學校也在那附近,我們一直在那一帶來來回回,接觸的人都是日本人的小孩。雖然附近有臺灣人的聚落,但我完全不會跟那裡的小孩往來,所以不也會說他們的語言,只記了一些不好的和奇奇怪怪的詞拿來惡作劇。像「Chattonbina」〔臭小鬼〕之類的。根本沒辦法跟人對話。我在學校有三個朋友雖然是臺灣人,但他們在學校也不會說臺語。去到他們家裡玩時大家也是說共通語(即日語)。後來〔戰後〕我在宮古當老師,學生對我說:「老師你以前住在臺灣對吧?那你講講看臺灣話啊!」但我不會說臺語,所以常常被學生笑說:「老師住過臺灣卻不會說臺灣話呀?」、「住了十年都不會說嗎?」現在想起來,雖然我在臺灣住了十年,但還真的不會說,根本完全不通。我只是在日本人的世界裡生活了十年,根本沒學過臺灣人的話。現在想起來會覺得,我們就是站在統治者的立場過生活啊。康夫身為日本人警察的小孩,幼年在山地生活,之後又在宮古島讀了兩年小學校。在他的記憶中,埔里的生活並不特別辛苦。然而,他的外祖母カマド終其一生都在宮古島生活,卻因為初次去到臺灣而過得相當辛苦。康夫回憶道:
母親常說:「進官舍時不可以讓人看到你的刺青喔,因為裡面有大和人。刺青很丟臉,如果被別人發現我們是沖繩人,我們會被嘲笑。」因此,母親也把刺青部分用包布包起來,避免別人看到悄悄地進到住處。但外婆只會說方言,所以我們在家很常說方言。平常外婆也不能出門。媽媽跟附近的鄰居、警察家族都有往來,外婆只能一直關在家裡。你知道她整天在家做什麼嗎?她從早到晚都在紡織,我想大家應該都是這樣。那時的老奶奶們應該都是在家紡織〔做出紡織的手勢〕,現在想來覺得滿可憐的。五年來她都一直關在家裡,織好成品大概就會送回宮古去賣,賺一點點錢。雖然我們不知道康夫的外祖母如何評價她在臺灣的生活,但當時在臺灣,女性刺青的習慣受到輕蔑卻是事實。據說臺灣的漢族居民還曾因為琉球刺青的習慣跟臺灣原住民族相似,而將來自沖繩縣的人稱為「日本的生蕃」。
當筆者詢問康夫是否曾在臺灣因為自己的出身遭遇歧視時,他表示:「我活在大和小孩的世界裡,出生與長大都在那邊,所以完全沒有被歧視的經驗。」康夫會與不諳標準日語的祖母對話,他本身聽得懂宮古方言,但沒辦法流暢對話。那是因為在日常生活中,包含雙親在內,所有人都是以標準日語對話。如同他本人所述,在殖民地臺灣的日本人社群生長,無需特意努力便能與日本同化。然而同時我們也會發覺許多沖繩移民二代之所以同化,是第一代雙親特意努力、避免讓孩子受到歧視的結果。
《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松田紘子著。衛城文化提供
書名:《流轉臺灣的沖繩人:被帝國烙印的生命之旅》
作者:松田紘子
譯者:黃昱翔
出版社:衛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