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屋髒尿布、踩萬隻蟑螂…她記錄無家者與千戶囤積屋的療癒重生

「台中米奇屋」、「桃園不妙屋」，以及家裡附近那間雜物堆到看不到門口在哪裡的那幢屋子……，你知道裡面住著什麼樣的人嗎？為什麼他們會囤積？為何我們用「米奇」形容老鼠，好降低心裡的不適感？這股不適又來自何處？

台北市無家者服務團體「人生百味」，長年輔助無家者重建生活，有工作、有能力租屋及照顧自己身心健康，旗下的「人生萬事屋」計畫為無家者媒合臨時工，最常見有園藝種植整理、搬運、包裝，以及為弱勢家庭清理囤積屋。以囤積屋項目來說，他們這6年來已在雙北清理超過1千戶！數量超乎想像。原來，囤積屋並不是少數。



人生百味社工羅靖茹分享，囤積戶的樣貌百百種，有三代同堂的乾淨屋子，僅中年父親的房裡堆積數百片用過的成年紙尿布，還有住在頂樓小屋洗腎阿伯與失智阿嬤，兩人不離不棄，以及工作感情受挫的單親爸爸，每個人囤積的理由，都不同。

近日，人生百味透過《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一書，分享多則無家者與囤積戶如何彼此修復的故事，講述他們面對的社會現實、外人的眼光、以及如何透過清理房子踏出重生第一步。



她當伴工　帶著無家者走進囤積家戶

羅靖茹在人生百味工作9年，6年前開始在「人生萬事屋」計畫擔任伴工。所謂伴工，簡白地說即是陪伴無家者工作，引領無家者群體進入工作模式，他們可以一起討論工作態度、討論哪一種工具適合、有什麼技巧、怎麼與團隊磨合、與囤積戶互動等等，步步陪伴無家者拾起自主工作能力。

此外，伴工也是這群無家者勞工的對外連結，包括評估囤積案件、場勘、流程規劃、執行細節等等，負責項目很細碎、很忙。

羅靖茹分享，目前「人生萬事屋」囤積戶案件皆來自其他服務單位轉介，案件很多，現在的新案得排一個月後了；目前，每週大約可排7至8場，每場約3小時，依據案件狀況，每場需2至3名無家者勞工，一次最多派出5人。



這其中有很多眉角需考量。

譬如為什麼同一場最多只能5人？多人一次清理乾淨不是更好嗎？羅靖茹解釋，實際上，囤積家戶的意願很重要，如果接受幫忙的意願低，那麼人多可能會造成家戶心理壓力，出現被強迫改變的感受，「這樣家戶可能會緊張，就像自己家突然來了很多陌生人，心裡會不舒服。」

羅靖茹說，對很多囤積行為的人來說，那些物品不是雜物，是有意義的，有可能是可以換錢變賣的寶物，也有可能乘載著重要的回憶。於是，每個案件都得客製化，社工、清潔團隊需與家戶達成共識才能動手，什麼該留、什麼該丟、什麼可以再想想，講得清清楚楚，一方面落實尊重人權，一方面是避免未來發生爭議。

光是要做好這些，前期溝通工作就得花費很多心力。

除此之外，許多人也關心無家者的工作權益，羅靖茹細細解說，「人生萬事屋」採時薪制，每小時350元，有勞健保，另有蟲鼠加給、遺屋加給，當然，還有適當的休息時間、飲料風扇等等涼感設施等等，盡可能提供完善的支持。



羅靖茹笑說，伴工沒有閒閒沒事做在旁邊發呆，實際上，伴工在囤積屋現場常常化身為「抱怨苦惱接收器」，案主、社工、家屬、鄰居，若囤積戶案主是租屋的話，還得加上房東，同時分神監工確保清掃流程順利、適時給予補給必要物品等等，不得閒。



撿回收、留記憶　囤積的背後牽繫情感

在台北，很多隱形囤積屋藏在住宅中，外觀很難察覺。羅靖茹分享，囤積家戶的光譜很廣，有狀況好的人，也有狀況不好的，有些人住在中正區、大同區等很好的地段高級大樓中，也有人住在舊屋當中。

對於家戶為何開始囤積？羅靖茹客觀回應，因為人生百味不是服務囤積戶的主要社工，只是幫助清理囤積物，所以很難回溯真正囤積的原因，「不過，有些家戶告訴我們，當初開始囤積是為了想要撿回收賺錢，慢慢累積很多，後來體力不夠、數量也不夠，又無力清理，」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她也記得自己遇過一個獨居、行動不便的伯伯，住在山上電梯大樓，但家裡的東西已多到連大門都關不上，已經沒有乾淨的睡覺空間，走路也難，屋裡飄散食物腐敗及老鼠死亡的複雜味道…而這名伯伯曾想自己整理，但年紀大了，又一個人住，整理動力愈來愈薄弱，幸好他很願意接受清理，僅要求無家者大哥們留下書籍和部分貴重物品，其他都可丟棄。

讓羅靖茹印象深刻的是，在清理過程中她發現一張前幾年的火車票，伯伯分享那是難得和朋友一起出去旅遊，現在朋友也一一離世，那張火車票就成為珍貴的回憶。



另有一名阿嬤在家裡養了12隻狗狗，那味道逼得眾人清理一陣子就得跑出去呼吸新鮮空氣；還有一間萬頭攢動的蟑螂屋，她形容，踩過充滿蟑螂屍體的地板，那聲響就像踩冬天落葉一般，沙沙脆脆的，睜眼雞皮疙瘩，閉著眼才是浪漫，幸好那時無家者大哥們鎮住場面，面不改色地完成任務，給予家戶體面和尊嚴。

在清理弱勢家戶中，她逐漸建立他們的輪廓。

她生動地形容，許多弱勢家戶有獨特、豐富、濃厚的氣味，而這些味道會隨著屋內堆積物的類型、空氣、濕氣等等因素有所不同。

有時候，味道會牽引他們走到正確方向。那些味道也成為一種記憶印記。

有趣的是，隨著清理次數、深度愈來愈多，氣味也會跟著變化，像是一種無形的改變。那些味道也成為一種獨特印記，像是見證家戶的一小步重生。

事實上，囤積是個人自由行為，沒有觸犯法律，但氣味、環境衛生、佔據空間等等，恐影響他人的健康安全，家屬與鄰居難免感覺困擾。羅靖茹從經驗觀察出約有8成囤積屋確實影響周遭，因此必要時仍須介入協助。

歷經了1千個故事　無家者更能將心比心

如果我們心裡冒出「這個人是如何把自己活成這樣的？」就得小心了，有時候是單純的疑問，但更多時候是高傲。

羅靖茹觀察，請無家者大哥們幫助囤積家戶有很大的好處，因為他們能將心比心，彼此能平等對話。



她提到一個無家者大哥，某次工作時聽家戶說與孩子關係很不好，大哥聽著聽著很有共鳴，認為有部分和自身生命經驗相似，他便主動講起故事，勸慰對方要看到自己做不足的地方等等，「那位大哥以前暴力對待孩子，關係疏遠」，後來有獲得小孩原諒。

另有一次，一名30多歲的新手大哥分享，小時候家裡也有類似囤積狀況，但阿嬤總是很細心整理家裡，他都記得，所以他也想效仿阿嬤的心情，溫柔對待家戶的家。



羅靖茹認為，無家者協助囤積戶重生是一種難得的相遇，大家一起經歷改變，「這是雙向影響，也會影響社工，」她提到，有些人質疑只清理幾次有什麼用？但以社工的視角來說，囤積家戶光是願意讓陌生人進家裡，讓環境有些改變，對他們已經很不容易，「我覺得這都是很好的成果。」

而羅靖茹牽掛那對住在頂樓的獨居老夫妻。她說，伯伯每週需洗腎3次，每次出門都得把阿茲海默症的太太鎖在家，他擔憂，但也沒有辦法。伯伯在家時與太太形影不離，做什麼事都帶著她，兩人會一起看影片、抽同一支菸，她感嘆地說，其實伯伯他們的兒子住在樓下，但沒有什麼互動。每個家庭遇到的狀況都不同，很多問題，也不見得需要有答案，不需被框架。

她盼社會溫柔看待弱勢　每個人的意見都是重要的

羅靖茹來自一個環境單純溫暖的大家庭，北上唸書工作後，她開始理解人與人之間有物質落差，遂開始好奇每個人的生活樣態，「同一份薪水在不同區域有不同活法，有時候光是吹冷氣也是一種奢侈。」



由於當社工，她更理解社會的現實面，「我期待社會可以用更開放的眼光對待弱勢，現在的角度崇尚體面且單一化，很容易讓弱勢朋友們有時會覺得自己很丟臉，自我價值低落。」她強調，如果大眾沒有看到弱勢朋友之所以弱勢的原因就強迫他們改變是不對的。

「我覺得討論失敗很好，因為失敗不代表這個人沒有價值，」所以人生百味一向很鼓勵無家者討論失敗，「我們不想只講快樂的事，如果覺得傷心難過也可以說，這樣可以給予彼此支持，讓大哥們覺得安心一點。」

接下來，人生萬事屋仍忙碌，期待藉由囤積家戶與無家者大哥們的互相療癒，能為社會帶來相對正向輕盈的效果，下次再遇見囤積戶或許不再直覺地排斥擔憂了。




羅靖茹　小檔案

現職：人生百味社工／人生萬事屋伴工
經歷：《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 無家者與囤積戶, 彼此修復的故事》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