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卓榮泰的外交突破為何搞到焦點模糊

行政院長卓榮泰赴日本看WBC球賽為台灣隊加油，低調外交出訪卻失焦成了公費出訪或私費出遊之爭，還被新黨幹部按鈴申告瀆職，目前由北檢黑金組偵辦中。卓榮泰是1972年台日斷交後首次訪問日本的現任台灣行政院長，是台日外交關係一大突破。原本好事一樁為什麼搞到焦點模糊、變成在爭辯是否自肥？

新黨告瀆職成立機會低

先說新黨告發卓榮泰瀆職的罪名包括：《貪污治罪條例》中的圖利罪、《刑法》濫用職權罪，以及《要塞堡壘地帶法》。他們認為卓榮泰訪日若屬私人性質，不該使用松山軍用機場，他們質疑卓榮泰如何取得軍事設施的許可。這些指控都難成立。《要塞堡壘地帶法》在處理危害軍事設施安全問題，卓揆也不是「未經許可進入軍事要塞」；圖利罪、濫權罪成立門檻都不低，除非可以證明軍方違法核准、且涉及具體不法利益，否則實務上罪名成立機率很低。更何況，政府高階官員因維安或國安考量而使用軍用機場並非不合理。



卓揆這趟「棒球之旅」會搞到失焦，或許因當初規劃、定位「私人行程」時思慮不夠周延。日方希望卓榮泰此行低調，所以事後遭質疑時，行政院不能理直氣壯辯護，只能低調地說是私人行程、還拿出單據澄清。

台日關係協會會長謝長廷被傳言居中協助安排卓榮泰日本行，他被問到此事時並未否認這是公務，但是說：「日本、美國他們的定位就是私人的，我們這邊翻起來說我們不是私人，那日本那邊也會翻案嘛。」而謝系出身的海委會主委管碧玲則在臉書上說：「此行也一定有會見日本政要，這是外交關係上的重大突破！本質當然是公務行程！」

在野要查帳卻弄錯焦點

日本媒體的消息也證實，卓榮泰在東京期間曾拜訪日本自民黨幹事長代行萩生田光一。「黨幹事長代行」是幹事長的首席副手，等於黨內第三號人物。萩生田是舊安倍派系中仍具實質政治影響力的人物，也是高市早苗2025年當上首相的「造王者」。卓榮泰與萩生田會面也代表著高市政權的認可。即使未有和日本政要見面，光是「台灣行政院長到日本為台灣棒球代表隊加油」，就已經是台日外交一項突破。

卓榮泰也許本來以為用「休假私人行程」低調帶過可為日方減少麻煩，沒想到之後要澄清是否有公器私用、還得公開各種單據供檢視。在野黨拿著放大鏡檢視卓榮泰出訪帳單其實不為過，過去馬英九執政時出訪，也被在野的民進黨要求拿出出訪帳單明細供檢視。



訪日時機其實有待斟酌

當然，卓榮泰此刻訪日的時機是否恰當是可以斟酌的。高市領導的自民黨在國會改選中雖壓倒性獲勝，但高市政權對外正面臨中國強大壓力，包括限制中國觀光客訪日，讓日本旅遊業備受打擊。卓揆此刻訪日，必然會添增中國報復日本的藉口，也增加高市內閣麻煩，因此日方特別要求台灣低調。

不過，明明是因為中國打壓才讓日本與台灣必須低調再低調，台灣在野黨卻對此只忙著在爭辯這到底是公務還私訪，完全模糊焦點。台灣政要出訪不僅面臨對岸打壓，還要提防島內在野黨落井下石。

務實外交曾獲正式邀請

翻開近40年來台灣外交史，都是在中國打壓圍堵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尋找突破點，當時總統李登輝稱這種低調走出向世界的作法為「務實外交」。1989年3月李登輝的新加坡「破冰之旅」，可以說是這40年來台灣開拓外交空間的一個重要里程碑。



那次出訪是有收到星國邀請的正式出訪，儘管星國總統黃金輝給李登輝的英文邀請函中則稱他為「中華民國的李登輝總統」（The President Lee Den-Hui of R.O.C.）；新加坡發佈李登輝將來訪的新聞稿中，還稱呼李登輝為「台灣來的李登輝總統」（The President Lee Den-Hui From Taiwan）。這也是新加坡版的「內外有別」。當時李登輝表示，對「台灣來的李登輝總統」這個名稱，「雖不滿意，但可以接受」。

出訪前不久新加坡總統黃金輝因病住院，新加坡安排了當時沒有公職身份的元老級政治家林金山暫代，而非依往例由大法官或國會議長代理。李登輝到訪時由林金山接見，星國似乎想藉此強調台星之間的非官方關係。不過，李登輝還是到醫院短暫探視了黃金輝。

當時的新加坡和台灣沒邦交，但也還沒有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因此還可以在邀請函上用「中華民國」這個名稱。而在李登輝到訪期間，新加坡第一副總理吳作棟前往飯店拜會李登輝時，也親口說明未來將會和中國建交。總理李光耀也向台灣記者們明白表示，和中國建交後將無法繼續再使用「中華民國」名稱稱呼台灣。

經濟實力拓展破冰之旅

1989年中國政治氣氛還是開放的，國力也無法在國際上到處封殺台灣；隨後中國因為六四天安門事件在國際上更是孤立；相對的，台灣憑藉經濟實力做後盾，在國際上突破不少外交障礙，國人持中華民國護照在國際上更加通行順暢。不過1992年鄧小平南巡後，中國經濟大潮再起，對台灣產業造成巨大磁吸力。於是李登輝展開一波南向布局，期待藉此扭轉西進力道。1994年2月李登輝的東南亞三國、8天的訪問行程就是代表作。

李登輝此行先在菲律賓蘇比克灣短暫過境，菲國強力封鎖李登輝來訪消息，但上自總統羅慕斯（Fidel V. Ramos）、前總統艾奎諾夫人（Corazon Aquino），到央行、財經、勞工、外交各部會首長或次長，都與我方到訪官方見面。因為當時雙方正在洽談蘇比克灣工業區開發計畫。

第二站印尼，官方更嚴密封鎖新聞，但總統蘇哈托（Suharto）與副總統哈比比（B. J. Habibie）一起接見李登輝，印尼官方對外宣稱李登輝和蘇哈托兩人只是在「喝下午茶」。印尼外交部長也秘密到李登輝下榻飯店拜會，印尼勞工、人力等部長也和台灣到訪官員會面。印尼雖然比菲國更低調處理李登輝到訪，但雙方實質接觸進展不小，裡子大於面子。至於和中國關係匪淺的泰國，泰皇蒲美蓬也親自會見李登輝，台泰雙方雖沒有太多實質關係，但也給了李登輝一行很大面子。



破冰之旅成功也是因為台灣有經濟實力為後盾，這才是務實外交的本質。台灣除了向菲律賓開出協助開發蘇比克灣的支票，也承諾印尼共同發展巴譚島工業區，此外，台灣也正大量引進東南亞各國的移工。李登輝希望藉南向緩解西進浪潮，推動建立亞太安全體系、東亞經濟整合，也希望各國支持他能出席APEC領袖會議。當然，從事後看「破冰之旅」成果是有限的，加上之後幾年中國經濟快速崛起，對東南亞的磁吸效果強大，在東南亞的政治影響力更提高，台灣想在這個區域有實質突破更困難。

當時在野的民進黨對於李登輝出訪稱許多於批評，黨主席施明德肯定李登輝出訪，擔任立委的謝長廷稱許這是正面的外交出擊；黨發言人、文宣部主任陳芳明除肯定李登輝突破外交格局的做法，但也要求政府應儘早確立國家定位，以利日後正常重返國際社會。秘書長蘇貞昌則批評度假外交「華而不實」，他說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元首應有尊嚴出訪，但李登輝卻顯得躲躲閃閃，行程也不敢公布。陳芳明、蘇貞昌等人的批評，其實立場表態成份大於實質政策意涵。

扁搞迷航氣得美爆粗口

破冰之旅也是在刺探中國的底線。1995年李登輝訪問母校美國康乃爾大學這個「私人行程」終於踩到了中國底線，引發一連串兩岸緊張讓台灣人記憶猶深，同時也讓台灣政要日後操作「渡假」、「過境」等外交手法更難。

與中國玩「外交抓迷藏」最經典的是連戰出訪烏克蘭演出「失蹤外交」。1996年8月擔任副總統並兼任行政院長的連戰演出「因公失蹤」，他秘密繞道前往烏克蘭，名義上是接受基輔大學榮譽博士學位，實際上是會晤了烏克蘭總理拉扎連科（Pavlo Lazarenko），這也是台灣領導階層與前蘇聯國家高層首次接觸。隔年10月連戰又出訪歐洲，這次行程曝光後遭中國強力打壓，使得原來北、中、南歐各一國的「冰島─奧地利─西班牙」之旅臨時取消了西班牙行程。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也是經濟實力，中國和西班牙貿易額是台西貿易額4倍以上，西班牙也才在9月在上海開辦商務代表處。因此利益考量，西班牙屈從於中國壓力。

陳水扁當政時常不按牌理出牌惹得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不高興。美國對陳水扁出訪過境的待遇也更形嚴苛。2006年陳水扁出訪中南美洲過境美國，台方爭取阿扁在美公開演講、會見國會議員不為美方接受；回程原本過境舊金山卻被美方要求改到安克拉治。陳水扁覺得受屈辱，一氣之下不過境美國，在外交部長黃志芳安排下改飛利比亞（Libya）加油，還和被稱為「瘋狗」的利比亞領導人格達費（Muammar Gaddafi）見面。這趟出訪被媒體戲稱為「迷航外交」，而當時駐美代表李大維則在美國忙著為阿扁擦屁股，告知美國取消過境，因而被正趕去機場送行的AIT主席薄瑞光（Raymond Burghardt）飆罵三字經。

陳水扁的接任者馬英九則是「乖學生」，既不像阿扁耍花招讓美國跳腳，更不敢違逆北京老大哥意志；「外交休兵」台灣只掉一個邦交國（甘比亞，非中國挖牆腳），出訪也都風平浪靜。



過度操弄反會花光本錢

到了蔡英文時代，美中關係出了重大轉折、兩強對抗格局成形，再加上日本由右翼友台的安倍晉三執政，蔡英文面對的國際環境和前幾任大不相同。而蔡英文也不像陳水扁出訪「文過於質」，小英低調卻能見到關鍵人物，2023年過境美國與眾院議長麥卡錫（Kevin McCarthy）會晤。不過，蔡英文也面臨中國最強力的外交打壓。2018年小英過境美國並參訪國家太空總署，中共首度以「竄訪」形容台灣領導人出訪。而相對於馬英九「外交休兵」、中國沒有主動奪走台灣邦交國，蔡英文時代台灣痛失10個邦交國。

過去40年台灣元首、政要拼外交的經驗顯示，在中國的打壓下，台灣必須低調、迂迴地拓展國際空間，那些以打高球、渡假為名的出訪行程，哪個不是公務行程？當然，這些外交突破也並非每趟都有實質成果。不過也不能忽視一個重點：若過度操弄外交，「出口轉內銷」做為國內政治動員，那就會引起交往國家反感以及國內反對黨的攻擊，容易把外交本錢花光。這也是蔡英文時期低調卻有實質進展的外交活動被肯定之處。卓閣此次夠低調，如前所述，行政院長到訪日本就是一個突破，但畢竟「只是去看棒球」會被認為沒有實質收獲。當然，檯面下的外交接觸只能做不能說，期待台日雙方能透過務實、低調的作法，累積互信、更深化合作。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