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風暴2-1】學生自傷、師生衝突數字連年升 專家:家庭與網路讓他們「不是戰就是逃」
2026-06-22 08:00
師生衝突、學生自傷及自殺通報連年增加,看似躁亂的校園,背後有哪些問題需要協助?圖為示意圖。資料照,廖瑞祥攝
2026年的教育現場有兩個現象同時存在:學生與教師的衝突數字節節高昇,同時,學生自殺及自傷的通報量也不斷增長。專家認為,不同於過去從小有許多學習人際互動的機會,現代社會小家庭為主,加上許多小孩早早習慣3C產品、接觸社群網路,因此缺乏人際互動經驗,面對壓力下容易往「戰鬥或逃跑」的方向行動,而儘管目前政府已推動SEL社會情緒學習教育,但一來仍需要更多資源投入,再者相關教育也應該涵蓋到家庭、家長,才能更有效協助兒少。中華民國中小學校長協會日前表示,發現89所學校回報,近2年有教育人員因教學或輔導管教,導致受到學生攻擊並受傷,甚至有學校多達十幾次。理事長陳清義無奈表示,他聽到瘦小的女老師被學生勒脖子,也有被學生用頭撞、被咬,直言這是全國性輔導管教問題,現在學校可以使用的輔導手段,最多就是開獎懲會,要求家長帶回家保護管束一週,家長不配合也無法強制,「老師說我看到他進來就會發抖,這要怎麼辦?」
這不單單是89所學校的困境,全國超過3800所中小學可能都面對共同的難題。
翻開教育部統計,近年來校園師長與學生衝突事件的通報件數,逐年增長,2014年僅有312件,到2019年已成長為500件,並在2024年達到785件新高。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另一方面,
學生族群被通報自殺及自傷的件數也連年增長,從2020年的8731件,到2024年1萬9909件,當中又以國中階段成長最驚人,5年時間從2934增加為8895件,第二快速者則為高中階段,從2431人增加為4975件。
驚人的數字底下,到底現在校園裡的兒少們,面對著什麼樣的心靈風暴?
傷人、自傷都在表達「我撐不住」 專家:社會支持系統、信任感消失諮商心理師潘彥秀曾於學生輔導諮商中心服務多年,她認為,若僅將問題歸因於學生、家長或教師個人,可能忽略背後更大的系統因素,通報增加,代表社會對心理健康議題更敏感,但也令人擔心,「是不是越來越多孩子,只能這樣(透過傷人、自傷)表達痛苦跟求助?」再者學校、家庭與心理衛生系統,是否有足夠資源與人力承接後續需求?
潘彥秀提到,兩種看似不同的現象,本質上是個體在面對超載壓力時,神經調節系統失靈的兩種極端展現,內在痛苦找不到安全調節通道時,有人大腦的防衛機制選擇向外開戰,用攻擊來捍衛安全感;有人則向內逃跑,用自傷來宣洩,從心理學角度來看,這些行為往往不是想結束生命或製造衝突,是在傳達:「我真的撐不住了。」
她談到,有句著名諺語,「養一個孩子,要用全村的力量。」然而在都會化、少子化下,小家庭、雙薪家庭成為主流,大多數家庭失去在地支持資源,照顧責任被迫委外到學校身上,與此同時,教師除了教學工作,還需承擔行政、輔導、親師溝通與危機處理等多重角色,再加上疫情後,許多青少年將大量時間投入網路,而演算法往往推送相似內容,造成孩子接觸不同想法、學習理解差異、容忍挫折的機會大幅減少。
如今社區、學校與家庭的組成結構跟合作模式,都和過往大不相同。資料照,李政龍攝
「以前心情不好,可能會出去走走、找朋友聊天、慢慢消化情緒;現在很多事情都被壓縮了,孩子常常希望快速解除痛苦,卻不一定有足夠的時間、空間理解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潘彥秀說。
除了支持系統減少之外,潘彥秀也觀察到社會信任感正在改變,許多過去的界線開始慢慢模糊,孩子不覺得家長、老師會相信他,親師之間可能也無法互相信任,人們面對壓力最原始的反應就是戰、逃或僵,缺乏互信時,為了自保,會採取先投訴、留證據的防衛機制,然而,當體制逼每個人都必須武裝自己時,便失去了彼此理解與對話的空間,近年校園衝突、自傷通報增加,其實背後指向同一件事情,整個社會的信任與支持系統,正處於重組、震盪的過程。
3C世代缺人際互動?教師更嘆網路霸凌讓人際問題難止息衛福部桃園療養院副院長李俊宏進一步分析,目前兒少的成長環境、家庭結構都和過去不同,影響最大因素應該是家庭結構與3C產品,導致許多兒少欠缺良好人際互動的環境。他說明,人對於情緒的控制跟察覺、抒發或排解,會牽涉到家庭教育,過往大家庭,除了父母外還有叔叔、伯伯、阿姨等親戚,可以給予孩子較多的情緒回饋,學習在不同情境下怎麼表達或處理情緒,再者許多基本能力是從遊戲建立起來,玩辦家家酒,排隊等盪鞦韆都能學習處理人際關係跟情緒。
實體的遊戲、互動有助於建立孩童許多基本能力。資料照,李政龍攝
李俊宏談到,但現在許多小孩是3C世代,成長過程缺少人際互動下,當開始要上學,在沒有任何經驗下碰到人際衝突時,很容易變成透過快速反應的系統來運作,「他只剩下要打或要跑」,從家庭教育到學校教育之間的落差缺乏銜接下,造成孩子缺乏因應挫折的能力,不僅是台灣,包含美國、日本現在也越來越多這樣的情況。
對於網際網路、3C產品的影響,高雄教師職業工會理事長李雅文也深有所感,她指出,過去學生彼此的糾紛,通常下課後、離開學校就沒事,但延伸到網路上後,甚至可能衍生成網路霸凌,這幾年常見情況,是在校園裡處理完霸凌事件,以為已經告一段落,「他們回去後又在網路上拉一個小群組開始罵,沒完沒了,關了一個群組,他們又再拉一個群組。」
李雅文感慨,網路霸凌的問題之一,是比實體的霸凌或衝突更難發現,除了只能繼續加強宣導外,現在許多老師也養成習慣要定期「海巡」,想辦法加進學生的社團、群組,但網路時代要開新群組實在太簡單,他感嘆,時代的變化太快,「大家還來不及產生一個好的規範的時候,又出現新的東西。」
社群網路的存在,讓許多師長感到苦惱,也擔心衍生沉迷與霸凌風險。資料照,李政龍攝
辨識、排解情緒都需要學習 教育部推SEL能應對心靈風暴嗎?學生的心靈風暴不是台灣獨有,美國心理學會(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APA)於2025年底發布的報告顯示,在2021-2022年度的調查中,絕大多數教育工作者表示曾遭受過學生的口頭暴力或威脅,包括教師(80%)、行政人員(64%)以及心理人員和社工(63%),甚至有56%的教師、56%的學校心理學家/社工/輔導員表示曾遭受過學生的身體暴力;該份報告也建議,需要建立能加強學生情緒調節、韌性以及建立積極關係能力的支援服務。
日本厚生勞動省公布的2025年自殺統計數據則顯示,19歲以下青少年的自殺人數升至532人,是1980年統計以來最高紀錄,分析指出,導致他們走上末路的首要原因,為學校問題,包含學業、未來發展以及跟同儕間的人際等問題。
回到台灣,主管機關對於腳下的風暴並非沒有察覺。教育部近年來除了致力增加學生輔導資源、推動心理假以外,也在去年(2025)2月推出第一階段5年期(114-118)的社會情緒學習(Social and Emotional Learning, SEL)中長程計畫,期盼從國家層級推動計畫,將SEL融入各學科,包含教導學生情緒覺察、人際互動、溝通技巧等面向,國教院長林從一當時就說明,很多情緒覺知是社會性的,像覺知對方在憤怒、嫉妒,以及覺知情緒時要做什麼,推動SEL是為了應對如網路成癮、網路霸凌等社會現實問題。
國教院SEL研究室在去年舉辦揭碑典禮。資料照,吳尚軒攝
來自高雄教師會的董書攸推動SEL已有多年經驗,她說明SEL沒有規定統一的推動方式,也很難在學科時間融入,實務上來說,大多老師都是在事件發生時,透過機會教育的方式帶入,或者利用早自習、午休等零碎時間進行,內容像是在於讓學生安頓自己,尤其青春期的孩子處於變動階段,情緒突如其來的狀況會更多,但很多小孩只知道自己會生氣,不知道還會有緊張、焦慮、悲傷、難過等情緒,他們會教學生去感受、辨識並練習訴說情緒,接著再透過深呼吸、找人聊聊、去做喜歡的事等方式,學習如何讓自己先安定下來,而不是馬上暴衝。
「關鍵就是讓自己冷靜下來,釐清自己為何生氣,以及是否能講清楚。」董書攸說,大部份情況下,如果能轉移注意力,當下暴衝的情緒過去之後,後面通常就不會太嚴重,實務上也有老師回饋,本來遇到衝突習慣先嗆聲的學生,後來開始會自己知道要先深呼吸,慢慢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甚至老師情緒上來時,他們還會叫老師要先深呼吸,很好玩。」讓學生學習停下來,察覺自己還有生氣以外的更多情緒、如何排解,是SEL的重點。資料照,廖瑞祥攝
但她也指出,目前雖然各地都有推動SEL課程,但成效是否落實無法確定,實務上來說,即便老師跟大多數家長都很用心,但只要有一個不理性家長,很容易推翻全部努力,對此他們其實也有在規劃,製作針對家長的SEL課程,必須老師跟家長都知道如何處理情緒,才能更好地引導孩子。
老師「解壓」才能協助學生 專家籲:增加教師人力、支持系統面對複雜的現況,李俊宏認為,最重要還是要讓孩子有人際互動的能力,一者就是盡力呼籲父母、長輩多陪孩子,讓他們有人際互動、遊戲學習的機會;再者對於SEL,重要的不是只有父母,整個社會都應該學習怎麼辨識情緒,否則學生看到學校跟現實社會有所落差,就不會相信這些事。
李俊宏也指出,教育現場的人力可能需要更多調配,比如歐洲有些國家有雙導師制,可以更好看照孩子的狀況,尤其如果學生需要特教資源協助,或要導入新的教學方法時,兩個老師互相搭配可以較好運作,否則他們在現行負擔下,未必有時間心力負荷。另外,現在孩子的情況非常多樣,有些需要精神醫療共同協助,目前有類似的合作,多是靠有心的醫師自行努力,如果教育部、衛福部能有相關規劃,就可以透過醫療系統解決一部份學校的問題。
面對青少年的情緒議題,專家呼籲要讓現場先減壓,老師才有更多空間能協助學生。資料照,廖瑞祥攝
潘彥秀則認為,未來除了應該給予更多資源,補足專輔人力與經費外,更重要是建立可信任,且可即時使用的制度支援,過去傳統社會靠鄰里人情,現代校園則需要制度化的專業織網,首先要落實教師心理支持,目前許多教師承受親師衝突、防禦性教學等壓力,許多老師看得出來孩子需要幫助,「但他們很需要支援」,呼籲加強教師諮輔支持等制度,「讓他們知道,求助不等於教學能力有問題」,再者要對親師衝突或校園危機等狀況,提供更多法律支援,減少惡意濫訴情況。
對於推動SEL、創傷知情教育等,潘彥秀指出,這些都能有效降低親師生間的防衛對立,然而理念要落實,制度必須提供足夠彈性,SEL最重要的一步是「停下來」,辨識情緒、理解脈絡,再思考如何回應,如果現場始終處於超載、耗竭的狀態中,「再好的輔導觀念也只是空中樓閣」,如今不是單一老師或學生的問題,是整個支持系統都在承受壓力,未來最重要是重新建立讓學生、家長與老師都願意信任、求助,也願意一起承擔的支持網絡。如何讓學校、家庭可以重新合作協助孩子,是未來必需要思考的重點。資料照,李政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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