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爾德專欄：不想再被藍白紅凌遲，賴神得大膽結盟

國防預算在立法院卡關引來美國關切，這不只是因為美國軍火商的利益，而是因為台灣國防預算不只是關乎台灣己身安危，更牽涉到整個印太戰略布局。美國、日本友台人士不只批判藍營以及台灣國會，也出現對總統賴清德領導能力質疑的聲音。賴清德政權能突破藍白封鎖嗎？亦或未來近兩年繼續被在野凌遲而無所作為？此刻賴清德的確有了突圍的機會：美方關切台灣國防預算也讓藍營內部出現親美與親中兩派的裂痕；而民眾黨主席黃國昌離開立法院、創黨人柯文哲回歸。上述兩者共同構成了賴清德尋求「異業結盟」的政治窗口，就看賴清德能否把握這些變化、創造新局。

國民黨2月初與中共國台辦舉行智庫交流。國民黨這次怕被貼上「進京領旨」的標籤，刻意低調、沒讓「戰功彪炳」的立委們參加。之前《自由時報》稱這次國共智庫交流論壇能順利舉行，是拜立院國民黨團擋軍購預算有功之賜；對此，國民黨宣稱將提告以「捍衛清白」。

蕭旭岑赴京嗆美　為習鄭會鋪路

擔任訪中智庫團長的國民黨副主席、馬英九親信蕭旭岑2月5日結束北京論壇一返抵國門，就對美國放砲。記者問到AIT官員對國共論壇達成的15項決議持保留態度時，他回應說：「像處長（谷立言）這種層級的官員，不應過度評論主權國家政黨的兩岸事務，他的位階不足以代表華府的最終決策。」之後上廣播節目時更露骨地稱谷立言位階「只比科長大一點、甚至連司長都不是」。



蕭旭岑的「科長論」引來美國國務院反擊，回應稱：AIT處長是「國務卿在台代表」。其實，就算蕭旭岑再怎麼不熟悉美國政治，也不可能不知道谷立言實質上就是美國駐台大使。以前國民黨高官們爭著和AIT處長見面，如今故意公開貶抑谷立言。這種公開貶抑AIT處長的作法，很難在台美互動脈絡下找到合理解釋，反而更像是刻意對北京釋放政治訊號。一個國民黨副主席率團去和共產黨中央委員宋濤領導的台辦（中共中委會下屬單位）舉行論壇，這樣規格對等嗎？這不也成了國民黨代表上京匯報？蕭旭岑的老板馬英九2025年6月登陸出席「海峽論壇」，也只獲政治局常委王滬寧接見。如今蕭旭岑的另一個新老板鄭麗文，黨內資歷還不足以服眾，因此急著蹭習大大，想儘快辦成「習鄭會」來「補血增氣」。這次兩黨智庫論壇派出蕭旭岑以及連系人馬、主席辦公室特別顧問李德維赴京，被視為真正目的是在喬「習鄭會」。

選票比習更重要　藍菁英急切割

鄭麗文殷盼會見習近平，蕭旭岑藉「科長論」對北京輸誠，卻也引發其他黨內菁英切割、做出親美表態，包括立法院副院長江啟臣、台中市長盧秀燕等。江啟臣說，外交是相互尊重，谷立言身分相當於大使、中將層級；盧秀燕更直言：「台美關係從不是小事。」很多台灣民眾不想兩岸劍拔弩張、希望維持現狀，但也不會一味「向中看齊」；他們或許疑美，但也不代表會相信中共；而像傅崐萁、陳玉珍、蕭旭岑那般諂媚中共的作為，恐怕無法讓中間偏藍的選民安心。

民主選舉制度下的台灣，選票還是比習大大的背書更關鍵。今年11月的九合一選舉，許多國民黨菁英還得通過選票考驗。不想兩岸干戈相向的選民，也不會認同那些一邊出言辱罵華府、轉身就向北京下跪的政客；那些需要選票背書的藍營菁英也不會長期被傅崐萁等親中媚共政客綁架。而這些藍營菁英中，應該不少是賴清德可以爭取結盟的對象。



綠白合出現契機　代孕成切入點

除了藍營因媚共與親美路上出現歧異，白營也因為黃國昌在「兩年條款」規範下必須辭立委改戰新北市百里侯，同時柯文哲交保出監、新一批不分區立委遞補上陣，這讓民眾黨立法院生態迥變，這其中可能出現綠白合作的破口。而《人工生殖法》修法是否要讓「代理孕母」專章入法，就是一個可能讓綠白妥協合作的契機。

原本衛福部是打算把代理孕母納入這次修法的內容，但是在草案預告期間蒐集到600多則意見中，約8成反對代孕，因此就將代孕脫鉤，只處理女女結合、單身女性的人工生殖問題。



而立法院中推代理孕母入法最積極的是民眾黨立委陳昭姿，她主張確有子宮病變等女性需要代理孕母，同時質疑反對者以意識形態杯葛修法。民進黨這方面則支持行政院版的脫鉤處理， 代表性立委林淑芬指出：「代理孕母這個議題牽涉身體自主、親子權益、契約效力、補償金流等高度爭議，需要長時間社會對話與深度審議，而非在立法院修法攻防下匆促定案。」

林淑芬這段話乍聽很有道理，但若考量到她提的這些問題，從20幾年前民進黨執政時就討論過了，而且不只一次，也不是行禮如儀開一場公聽會草草交待，那就得慎重思考一下陳昭姿的焦慮不是杞人憂天：如果這次不修法，恐怕要再拖20年。

20年前已有討論　爭議早達共識

2004年台大社會系學者林國明、陳東升等人就在衛生署支持下策畫一場大型審議，以「審議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 方式討論代理孕母問題。2012年衛生署國民健康局再次委託學界舉辦「代理孕母制度公民審議會議」，由林國明擔任計畫主持人。這次會議承接2004年審議成果，並就爭議進行更細緻討論。

這是台灣少數透過審議民主來處理重大公共政策的先河。2004審議民主會議對代理孕母最主要結論是： 「不禁止，但有條件開放」。開放條件包括：對象僅限於子宮功能障礙的不孕異性戀夫妻；精卵來源必須由委託夫妻提供自己的精子與卵子；代孕者應有分娩經驗、具備本國國籍，且需經過生理與心理評估；代孕為利他無償性質，禁止商業仲介，但委託者應支付營養費、醫療費、工時損失等必要費用；最重要的法律關係：孩子出生後即視為委託夫妻之婚生子女。



2004年的結論是代理孕母議題的重大突破，到了2012年的會議則以2004年的結論為基礎更細步討論。2012年審議多數公民支持在嚴格條件與配套下，朝開放「借腹型代孕」方向推進，並主張需同步強化對代孕者的權利保障。開放範圍除夫妻提供精卵以外，若夫妻只有一方能提供健康生殖細胞、需配合捐精或捐卵者也同意開放。只有對「代孕者同時提供卵子」仍持保留態度。

更重要的結論是關於代孕者身體自主權的尊重：一，代孕契約不得侵害代孕者人權，例如行動自由；二，代孕者有權拒絕非必要的醫療行為，例如非必要的剖腹產；三，代孕者在特定法律範圍下（例如《優生保健法》）擁有終止懷孕的決定權。

此外，在制度面上主張國家介入、政府對代孕仲介機構進行規範，並建立費用標準。

林淑芬提到的很多重要議題其實10幾、20年前審議民主就得到共識。當然審議民主的共識不等於最終政策或法律條文，而這部份的落實就是行政與立法機構的工作。如果像國健署所說的，蒐集600多則意見有8成反對代孕，這是否代表著過去十多年來，醫政單位未把當年審議民主會議的結論進一步推廣、與民眾溝通。

不應站道德高點　立法方能保障

不可否認，這十多年來客觀環境有新的變化，包括同性婚姻合法化、加速全球化出現不人道的「代孕工廠」。男男同性婚姻找女性代孕，被女性團體指責為剝削女性身體。其實這種指責是把情境極端化，是站在革命家高度的道德指控；做為改革者，應該是用法律制度來減少、防範剝削的發生。至於跨國的商業化代孕生產，如果沒有立法，就是放任有錢、有資訊優勢的人跨國進行階級與性別剝削。就如陳昭姿所說，「代孕不會因為沒有法律就消失」，海外代孕成本高、風險高、缺乏保障，因此需要把制度納入法制。

民進黨立委沈伯洋的孩子是收養來的，並且從阿嬤、媽媽、到女兒都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他以自己為例說：「愛才是家庭的基石，不是基因」。認為開放代孕會減少收養，「犧牲弱勢者的自主權，放大血緣的想像，並且邊緣化既有需要幫助的小孩嗎？」因此他反對代孕入法。旁人可以欣賞、認同沈伯洋的選擇，但做為一個立法者卻不宜用自己的價值判斷去阻止別人做不一樣的選擇，而且如何能一竿子打翻全船、認定代孕者組成的家庭只重基因血緣而沒有愛？



一些民進黨立委說，自己不是反對代孕合法化，而是主張脫鉤，另立新法規處理這個複雜問題，不要現在偷渡到《人工生殖法》中。以21年前的審議民主會議到如今《人工生殖法》的立法史來看，陳昭姿的憂慮並非誇大之詞，的確可以拖了5年、10年甚至20年代孕還沒合法化。此外，為何只有另立專法才能好好規範代孕，難道專章就不行？別忘了，原本衛福部也是要用專章處理代孕，只是民意反映不佳才拿掉。

綠別忘當年理念　開放才有突破

陳昭姿提案條文或許粗疏，但朝野是可以合作讓法規更臻完備。她過去是深綠獨派、陳水扁總統的醫療團隊出身，如今投靠民眾黨，也許在綠營眼中是個叛將，也因此增加了民進黨團對陳昭姿提案的敵意。但別忘了，過去兩度藉審議民主會議來建構社會對代孕的共識，都是民進黨執政時，這本來就是民進黨要推動的政策。如今少數執政想找可以合作的議題與對象，陳昭姿的代理孕母不正是個好切入點？

賴清德找過去幾年一直在黨外罵民進黨的游盈隆擔任中選會主委，讓許多人對賴清德的開放性有了新的想像，想跳出少數政府的陷阱，就得精明且大膽的尋找合作盟友。

*作者為資深新聞工作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