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菸有影嘸2-2】禁菸不等於無菸！看韓國「氣球效應」與日本「分菸治理」　反思台灣的死角困境

禁菸，不等於無菸。它需要一套空間規畫、社會治理、文化調節與法律執行的完善規畫。鄰近的韓國採「空間壓縮」，日本則採「分菸隔離」，截然不同的治理邏輯，反思台灣現行菸害防制政策的盲點與出路。

在韓國首爾熱門觀光勝地聖水洞，可以看到一座座寬6公尺、高3公尺的吸菸亭，每座高達9600萬韓元（約台幣220萬元），造價不菲，具有自動滅火與粉碎菸蒂，去除毒性可製成熱塑性木材的智能菸灰缸，亭內並採用負壓技術，配備空氣淨化與冷暖氣。

首爾的城東區廳在全區設置14座官方主導的智能吸菸亭，其中，在最熱鬧的聖水洞1街與2街沿途就多達10座，有趣的是，觀察現場可以發現，雖然不少吸菸者並未真正走進這座密閉亭內，仍習慣在亭外周邊抽菸，但這座設施卻成功發揮了強大的「錨定效應（Anchor Effect）」。





智能吸菸亭有錨定效應　走出聖水洞卻少見

吸菸者被吸菸亭這個「地標」給錨定，知道這裡是可以合法吞雲吐霧的灰色地帶。這個現象雖然不完美，但卻意外地保持了聖水洞的商業區域，尤其是主幹道的整潔。官方2024年民調顯示，民眾整體滿意度高達87.4%；其中，非吸菸者的滿意度更是壓倒性地高達95.1%。



然而，廣設智能吸菸亭的聖水洞，只是首爾極少數的「特例」。韓國的菸害防制政策在過去10年間，跟台灣一樣經歷非常快速且強硬的推進，2015年實施全國餐飲業、咖啡廳、酒吧等場所「室內全面禁菸」，並給予地方政府極大的權力劃定戶外禁菸區，以首爾為例，至2023年底法定禁菸區就有30萬1063處（全台灣至2024年底是3萬3997處），各區廳政府把主要幹道都列為禁菸區。

然而，相對於政府大規模的禁菸，對於設置公共戶外吸菸設施卻很消極，根據首爾市政府2023-2024年的資料，全首爾25個行政區，官方設立的公共戶外吸菸設施僅有118處，且分配極不均，有多個行政區如某些住宅密集區，是「完全沒有」設立半個公共吸菸室。



天羅地網的科技執法　AI抓現行犯，全民手機成最強監視器

不只是強硬禁菸的「空間壓縮」，首爾多數各區廳比較願意「投資」科技取締，例如瑞草區建置AI 影像辨識技術，當街道上的監視器捕捉畫面中人物「點火」、「手持香菸靠近嘴巴」或「吐出煙霧」的特定動作，監視器上方的擴音器會播放警告廣播例如：「這裡是禁菸區，請立即停止吸菸，否則將面臨罰款」，同時閃爍紅色警示燈，對極度在意他人眼光的韓國人來說，具有非常強大的制止效果。

另外，為了對付躲在公廁、大樓樓梯間等「監視器死角」偷抽菸，韓國大量引進IoT感測技術，偵測到空氣中的尼古丁微粒、高溫變化與特殊氣體，發送手機推播通知給該建築的管理員或區廳的取締班，讓他們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抓現行犯」。



另外，國家級的 APP「安全申報」（안전신문고），全民的手機變成了最大的監視網路，民眾在禁菸區看到有人違規吸菸，可以直接使用 APP 拍照或錄影上傳，並附上時間與地點定位，首爾2024年開出違規吸菸罰鍰高達27億4700 萬韓元（約台幣 6300萬元）。

極限壓縮的「氣球效應」　政策轉向「私有共享」解套

不過，韓國的菸害治理雖然成功清淨主幹道與公共視野，但同時把吸菸者擠壓至住宅巷弄、暗角地帶與未配置設施的灰色空間。首爾市因為大馬路不准抽，政府又不設吸菸區，吸菸者全數湧入監視器拍不到的住宅區周邊暗巷，讓「氣球效應」徹底浮現，例如江南站附近的巷弄就被戲稱為「兔子洞」，煙霧瀰漫、菸蒂滿地，讓無辜的周遭住戶與路人苦不堪言。



因此，除了聖水洞開始密集設置戶外吸菸室，這兩年首爾市政府開始鼓勵民間大樓、企業總部在其「私有地」附設的吸菸區，現在全首爾約有8000處，且很多並非只供該大樓的員工或顧客使用。

記者實地前往位於乙支四路的乙支雙子塔 （Eulji Twin Tower），在1樓後方設立專門的獨立室內吸菸室，吸菸室雖在室內，但外面有大片綠籬淨化空氣，記者向1樓的服務台保全人員詢問具體位置，也會得到指引，沿途也會有「흡연실」（吸菸室） 標誌的指引，附近因為鄰近德壽中學方向的步道，吸菸室「共享」模式，也讓學校周邊暗巷偷抽的情況明顯改善。





相比韓國從空間壓縮與高壓執法，到現在開始推動的吸菸室，是參考日本長期策略「分菸治理」，此制度性的思維：不是全面排除吸菸空間，而是藉由大量的合法吸菸點與嚴格隔離設施達成菸害控制。

隔離取代消滅　日本「分菸治理」給合法需求一個容身之處

在日本東京及其他多數都市區，戶外繁華及人多路段都是禁止邊走邊抽菸，轉捩點是因為2002年的東京千代田區，曾發生邊走邊吸菸導致兒童眼睛被灼傷的事件，東京率先制定《路上喫煙禁止條例》，隨後各大城市紛紛跟進，很多區域尤其是車站周邊、商店街、觀光景點都劃設為「路上喫煙禁止地區」，禁止邊走邊抽菸，甚至連停下來抽菸都不行。

不過，相較於室內禁菸嚴格的韓國和台灣，日本過去被戲稱為「抽菸者的天堂」，在室內用餐或工作時，身邊有人吞雲吐霧是家常便飯，由於國際奧委會（IOC）長期推動「無菸奧運」，要求主辦城市必須有嚴格的禁菸措施，為迎接2020東京奧運，日本大幅修訂《健康增進法》，才確立「室內原則全面禁菸」的基礎。



室內禁菸有例外　菸稅是建置吸菸室主要來源

然而，為了減少對小本經營店家的衝擊，日本的室內禁菸有「豁免條款」，法令施行前就已營業、店鋪面積在100 平方公尺以下且資本額5000萬日圓以下的餐廳，只要在門口標示「可吸菸」，目前仍被允許在座席抽菸（但禁止 20歲以下者進入）。

在東京留學、工作長達21年的葉佳瑋觀察，日本室外禁菸比台灣、韓國嚴，室內抽菸卻有比這兩國寬，但是有一個核心邏輯「分菸（空間隔離）」非常值得各國學習：與其讓吸菸者四處躲藏、亂丟菸蒂，不如給他們一個規劃好的地方「抽到爽」，藉此將吸菸者與非吸菸者徹底「隔離」開來。



葉佳瑋說，日本以「大量供給取代全面排除」為邏輯，多數的商業空間或車站都會配備有封閉或半封閉的吸菸室，儘管熱鬧街道禁菸，只要忍一下，多走幾步路，就可以找到舒適且合法的吸菸點，日本的吸菸室大多採負壓排氣與空氣過濾，與一般室內空氣完全隔離，降低對外界影響。

要讓民眾乖乖定點抽菸，提供舒適的吸菸室空間，所需成本也很可觀。日本政府推廣指定喫煙所，有一套具體的經費與法規配套。一是地方政府將部分香菸稅收入專款編列，用於建置與維護吸菸設施；二是政府提供中小企業及場所設置吸菸室的補助金；三是JT等日本菸草公司供資金與設計支援，使設施建置更具誘因。

昂貴防護網的現實挑戰　務實轉向「定點劃設」

然而，日本的高規格分菸制度近年也面臨嚴峻挑戰，設立一座符合法規包括強大排風、負壓過濾的封閉式吸菸所，成本不只是數百萬台幣的建置經費，依照東京都計算，每年維持費約要179萬日圓（約台幣36萬元），沉重的財政負擔讓許多地方政府吃不消。

面對經費與鄰避效應的雙重壓力，日本許多地方開始採取更為務實的「定點劃設」而非「興建密閉室」。以岡山縣的JR倉敷站為例，地方政府在車站周邊設立「指定喫煙所」。這並非昂貴的負壓玻璃屋，而是在開放空間中，透過明顯的告示牌劃定區域，並設置大型菸灰缸，實地觀察，只要指引明確且配合國民素質，不一定要花費巨資，也能達到集中管理菸害的效果。



制度與文化的雙軌並行　「不添麻煩」的強大自律才是終極潤滑劑

在福岡工作的台灣人小P認為，日本執行相關禁菸政策可以成功，社會文化的作用不可忽視。因為日本社會普遍有高度的「不給他人添麻煩（迷惑をかけない）」的生活倫理，這使得吸菸者不僅遵守規定，也常自覺避免讓菸味與菸蒂干擾他人，多數人會準備攜帶型菸灰缸，因此可以維持街道整潔，很少看到菸蒂，「這個強大的集體規範，不是因為執法，而是經年累月養成的文化自律。」



韓國的經驗顯示，若只是把合法吸菸的空間壓縮到極致，最終只會把吸菸行為推向未被管理的灰色地帶，形成新的社會問題。禁菸並非等於讓吸菸者無地可逃，而是要考慮到行為的合法需求與社會整體秩序。

然而，日本的分菸制度之所以成功，不只是有足夠的「喫煙所」，自律文化才是成功的潤滑劑，該國制度與文化的雙軌治理，正是台灣目前所欠缺的另一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