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生戲院結束營業,也宣告台北市首輪的社區戲院都走入歷史。洪敏隆攝
2026年初,台北民生社區圓環旁的新民生戲院熄燈,被影迷稱為台灣版《新天堂樂園》艾費多的新民生戲院老闆陳清松,投入電影院產業超過30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社區戲院的消失從來不只是觀眾不來,而是一整套制度的問題,透過《太報》的深度訪談,了解無法再承載人情與記憶的這個文化通路出了什麼問題。沒有爆破聲的告別 靜默謝幕添哀愁經典電影《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裡,孩提時代的多多,總愛往鎮上的「天堂戲院」跑,認識熱愛電影的老放映師艾費多,他就像是多多的導師,鼓勵多多追尋對電影的熱情,電影最後,因為火災受損的天堂戲院,在一聲巨響中爆破拆除,揚起的塵土掩埋了小鎮居民的歡笑與淚水。
電影最後,艾費多留給已成為知名放映師的多多一捲膠卷,這捲由吻戲剪輯而成的膠卷,是象徵艾費多將一生奉獻給這片狹小放映室的意義,也溫暖地回顧那個時代的人對於電影的熱愛,以及戲院成為小鎮精神支柱的價值。
經典電影《新天堂樂園》講述一對熱愛電影的師徒放映師的故事,電影30週年時還有在台灣重映。甲上娛樂提供
台北新民生戲院,類似的劇本也在上演,沒有爆破的壯烈,卻有靜默的哀愁。
讓「初戀」從廢墟重生 資深放映師很想為社區留一盞燈台灣版「新天堂樂園」的艾費多,是新民生戲院的老闆陳清松,家裡經營放映器材生意,年輕時就經常奔走於各家戲院進行器材保養維修,1989年,因為友人請託,28歲的他初次踏入民生戲院上班,上陣操作機器放映電影,見證了電影院的鼎盛時期,後來他輾轉在幾家戲院擔任主管,甚至接手新竹新復珍戲院,但在心底深處,那間位於民生東路圓環旁的戲院,始終是他念念不忘的「初戀」。
1999年民生戲院歇業,陳清松因為很多親友住在民生社區,回到附近吃飯時就會想起以前的事,2012年,他做了一個外界都不看好的決定,接手這個早已熄燈的老戲院,斥資3000萬元添購先進放映設備、銀幕及觀影座椅,讓它以「新民生戲院」之名重新亮起來,他讓老戲院掛上「新」字招牌,試圖在數位時代的洪流中,為社區留住最後一盞光。
新民生戲院落幕,很多老顧客都感到不捨。洪敏隆攝
開幕初期,人潮湧入,老住戶回來了,年輕影迷也來朝聖,曾經在民生社區租屋多年的郭先生回憶,民生戲院重「新」營業後,看的第一部電影是《復仇者聯盟》,那時票房很好,還只能買到第一排,「看得出那時大家都很珍惜社區有這樣陪伴著的溫馨電影院」。
然而,現實比劇本更殘酷。2026年1月5日,新民生戲院透過官方臉書公告,於1月底正式結束營運。公告寫得溫柔:「你們每一次走進來、每一張買下的電影票,都曾經真的撐住了我們。」這不像是商業機構的歇業通知,更像是一封寫給老朋友的分手信。
新民生戲院落幕前,將曾播放的電影看板及海報放在戲院大廳,供喜歡民眾免費帶回。洪敏隆攝
聞青戲台做出口碑 無奈疫情毀了一切新民生戲院在與大型影城競爭中原本試圖殺出一條血路,在2018年推出「聞青戲台」,嘗試在強檔電影的檔期中穿插一些獨立電影,例如奪下2017坎城影展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的《抓狂美術館》,法國導演克里斯多福歐諾黑執導的《喜歡你、愛上你、逃離你》等,獲得廣泛好評。陳清松原本計劃更進一步,將戲院打造成結合調酒與文青氛圍的複合式空間,讓觀眾能放鬆地喝一杯、看藝術電影。設計圖都畫好了,卻迎頭撞上COVID-19疫情。
新民生戲院曾推出「聞青戲台」,播放獨立藝術電影找到新定位,卻因疫情打亂一切。取自新民生戲院臉書
新民生戲院員工告訴《太報》記者,疫情後電影院生意就一直回不來,雖然還是有很多死忠的在地顧客群,但和過去相比仍然相差甚大,結束營業最不捨的,就是那些已像家人一般見面會噓寒問暖的老顧客。
成家立業後搬到蘆洲的郭先生,在新民生戲院結束營業前,特別回到那裡「道別」,他站在戲院樓下受訪時感慨萬千,他回憶道,當年的民生社區不只有民生戲院,隔壁還有協和戲院,再走幾步還有南京東路的珍珠城,甚至同棟大樓的外牆上至今仍掛著早已收攤多年的「百視達」招牌,「不論錄影帶出租業或老戲院,就像見證時代的變遷,以及社區的起落!」
同樣在新民生戲院的大樓,過去風光一時的錄影帶出租店「百視達」廣告看板,至今仍未拆除。洪敏隆攝
無聲的骨牌效應 全台獨立戲院的集體消亡新民生戲院的謝幕,並非單一事件,從2023年到2026年初,全台至少有8間指標性的獨立或社區戲院熄燈,猶如一場無聲卻劇烈的骨牌效應。
2023年先是雙北具代表性的二輪戲院朝代與板橋林園,宣布歸零熄燈,緊接著,火燒向首輪與藝術戲院,2023年底,彰化台灣大戲院收攤讓彰化市中心傳統戲院全數歸零;2024年初,日治老戲院代表雲林虎尾白宮影城,在好萊塢片荒與人口外流的三重打擊下苦撐無效;同年8月,斥資上億整修「延平戲院」舊址的台南真善美劇院,也宣告古蹟活化做戲院的模式失敗。
2025年台北東區具文化指標的社區戲院梅花,因不敵串流與連鎖影城夾擊而歇業。不到1年,2026年1月,台北新民生戲院接棒熄燈,結束民生社區長達40年的觀影記憶。這顯示不只是個別經營者的成敗,而是台灣「社區戲院」生態系的全面潰敗。
穿拖鞋也能去的「社區客廳」 連鎖影城無法複製的人情味在這個串流影音隨手可得的年代,為什麼需要社區戲院?陳清松經營新民生戲院的理念,給了最好的答案,「這裡有一種連鎖影城無法複製的『居家感』。觀眾群非常獨特,許多是附近的住戶,他們習慣穿著拖鞋、家居服,在開演前10分鐘才悠哉地晃下來買票。這裡沒有大型影城那種需要提早訂票、搶位置的緊張感,只有一種鄰里間的默契。」
「戲院宛如兼差里民服務,相當有趣。」一位新民生戲院老員工說,對於許多不太使用網路或看報紙的長者來說,直接打電話到戲院詢問「這週演什麼?」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接電話服務面臨的挑戰不是「訂票系統當機」,而是要像猜謎一樣,人記不清楚片名,只能描述劇情或演員,員工得耐心地猜出他們想看哪一部電影,並重複確認。因為保留給會員的位子都不錯,這種充滿人情味的電話訂位比例一直很高。
新民生戲院就在社區大樓內,許多附近民眾都是開演前幾分鐘出門買票觀影。洪敏隆攝
陳清松說,社區戲院不僅是放映場所,它是社區的「客廳」,是鄰居、朋友、同學聯絡感情的社交場域。它有的是熟悉的臉孔與人情味,一個讓電影重新回到「生活中」的位置,一旦社區戲院消失,電影就只剩下「目的性消費」,而不再是日常。
在中南部仍然經營幾間戲院的陳清松說,他是半退休心態,戲院目前是為了老員工、老鄰居以及自己的電影愛好而開,賠錢也沒關係,但對於大環境的無力感很重,才是他真正收掉新民生戲院的原因。
投入電影院這行業30多年,看著許多社區戲院的落幕,陳清松認為若只歸因於市場競爭、串流平台崛起,或觀眾習慣改變,其實是過於簡化了問題。真正讓他感到無力的,往往不是觀眾不來,而是制度始終沒有站在獨立戲院或社區戲院這一邊。新民生戲院定義就像是社區的客廳。洪敏隆攝
「以演代補」的現實困境:放得起國片,卻撐不起戲院陳清松說,很多獨立戲院在排片上極度弱勢。發行商與大影城有默契或合資關係,導致獨立戲院拿不到好片,或者被要求極高的排片場次(如1天5場),由於他在業界人脈廣,新民生戲院能拿到很多電影播放,但對很多可能只有1、2個廳的獨立戲院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目前針對「電影院」的補助或獎勵方式,是採取「以演代補」,依據《國產電影片國內映演獎勵要點》補助對象是片商,再拆分給參與的電影院,但規定的是總廳數3廳以下者,每日至少3場,且連續達10日以上。
這些規範在設計上,原意是扶植國片,但落實到第一線,卻經常成為社區戲院的負擔,「你要我放沒人看的片,我當然願意,但問題是,放了我就撐不住。」陳清松直言,社區戲院不像連鎖影城,可以靠熱門商業片交叉補貼冷門片目。一旦排映的國片無法吸引足夠觀眾,損失直接由戲院自行吸收,而補助金額往往不足以填補票房落差,甚至還得先墊付成本、事後核銷,對資金本就吃緊的小型戲院而言,無異於飲鴆止渴。台北市知名的二輪電影院朝代戲院,因為設在舊大樓內,相關消防安全及無障礙的法規要符合規定,困難重重,最後結束營業。取自Google map
老建築遇上新法規:社區戲院被迫退出的隱形成本制度的另一道壓力,來自不斷更新的法規。很多社區戲院所在的建築,是老的複合式大樓,這意味著每一次法規修訂,無論是消防、無障礙設施等,都可能轉化為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的改建成本,「你不改,不能營業;你改了,也不一定活得下去。」陳清松苦笑說。陳清松說,新蓋的戲院,按照新法規設計當然沒問題。但位於「老舊大樓」內的社區戲院都是經營數十年,要用現在的新法規如走道寬度、無障礙動線來要求舊建築改善,這在結構上往往難以達成,例如為了符合無障礙空間的法規,要花費上百萬裝設一部電梯,或是改其它動線,還不一定得到大樓管委會同意或支持,即使克服所有難關蓋了電梯,有多少人因為多了電梯願意看電影?變成為應付法規而做的無效投資,也使得很多老戲院被迫停業。
留意觀察會發現新民生戲院結束營業前,就被北市府張貼建築公安不合格告示。洪敏隆攝
2014年導演葉天倫全台巡迴出席其作品《大稻埕》在地方戲院的放映活動,就觀察到一個趨勢:隨著年輕觀眾湧向購物中心內的複合式影城,小型社區戲院正在消失,為了遏止這種衰退,他曾建議政府應直接提供補貼給小型戲院,用於放映國產電影,國片才能接觸到在地觀眾。
他山之石:法、韓、日如何保住獨立戲院法國被公認為全球保護電影文化最完善的國家,不同於我國電影院收的娛樂稅是地方稅,每一張電影票徵收「票價特別稅」,不會進入國庫的通用預算,而是直接進入法國國家電影中心的專戶,重新分配去補助那些放映小眾、藝術電影的獨立戲院,不僅提供社區戲院設備升級補貼,還包含戲院環境空間。此外,法國還有「電影調解員」制度,確保獨立戲院能第一時間拿到熱門電影拷貝,不被連鎖影城壟斷片源。
韓國則由電影振興委員會(KOFIC)主導,建立「Art Plus Cinema Network」,同樣從每張電影票中徵收3%作為「電影發展基金」。只要戲院被認證為藝術電影院,並承諾放映一定比例的獨立電影,KOFIC就會直接提供年度營運資金與節目策展費。這讓韓國的獨立戲院即便放映冷門片,也不至於餓死。
日本雖然政府介入較少,但民間力量強大。2020年疫情期間,名導演濱口龍介、是枝裕和等人發起了「Save the Cinema」運動,將獨立及社區戲院視為重要的文化資產,目標是募集1億日幣,結果共有近3萬人捐款3億多元日幣,讓117間獨立及社區戲院受惠。
被數字掩蓋的觀影現場 電影的靈魂仍在內容面對產業的劇變,陳清松看得透徹。他認為現在所谓的「票房破億」其實充滿水分,因為以前宣稱「破億」是指台北市票房,現在標準降低到全台票房破億就算大賣,以前台北票房佔全台一半,現在台北只佔兩成,導致「全台破億」含金量被稀釋,也顯示市場的萎縮,「現在有個長銷熱賣的《陽光女子合唱團》已變少數,但早年每個月北市票房破幾千萬就有好幾部」。
另一個看不見的現象是,很多電影票房是靠包場衝數據,例如包場是用兩百席算,實際可能只有50人觀看,帳面跟實際觀影人數是有差距的,這對戲院吸引客源回流並無正面助益。
陳清松認為電影院要吸引客人回流,關鍵還是在影片的內容。洪敏隆攝
陳清松始終相信,電影院的靈魂在於「內容」,他直言「特效與噱頭無效」,4D或動感座椅留不住觀眾,如果劇本不好,一切都是枉然,這幾年好萊塢過度依賴續集,編劇寫不出新意,才是導致觀眾疲乏的主因。他舉錄影帶、第四台剛出現時為例,當時大家也以為電影院會死,但事實證明「只要電影拍得好,觀眾終究會回到戲院」。
新民生戲院的落幕,不只是跟一間老戲院的告別,更是一記警鐘,提醒台灣缺乏對文化通路保護的制度性思考。唯有正視制度困境,並回歸電影內涵遠勝於行銷包裝的本質,才能讓台灣電影事業接地氣、具溫度,走得更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