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五千圓買她先生的命　白恐家屬王培五揭露陳誠的政治算計

編按：「澎湖七一三事件」為白色恐怖38年期間最大單一事件，牽連者無數。此事緣於1949年6月底，國共內戰纏鬥不休，山東煙台聯中等8所學校，近八千名師生在總校長張敏之欲赴台灣，最後因政治因素被管制，被迫滯留澎湖，然而當時國民政府強迫學生為軍方效力，師生抵抗，以致發生713刺刀事件（又稱山東流亡學校案），大規模師生被凌虐、投海而亡。而張敏之等人則被誣陷是「匪諜」，最終遭槍決，得年僅41歲。

王培五為張敏之妻子，兩人育有6名子女，張磊、張彬、張焱、張彪、張鑫、張彤。丈夫被處死後，王培五獨自養育兒女，先後在屏東、台南女中、建國中學任教，退休後移民美國，2014年辭世，享嵩壽106歲。

一九五四年五月十八日，一輛吉普車開到了潮州中學王培五老師宿舍門口，車上走下來的是國防部中將次長楊業孔，以及國大代表高登海，兩位都是山東人。

吉普車的到來，對張家來說是個可怕的記憶，張磊和張彬馬上想到了四年前爸爸在澎湖被帶走的那一幕。

因病在家休養的張磊，大叫著跑進屋內，喊著：「媽！媽！不好了，不好了，有軍人來了。」張磊驚惶地喊著，全身止不住地顫抖，自從目睹爸爸被帶走以後，張磊看到穿制服的軍警都會顫慄不已。

王培五鎮定地走出來，還能有什麼事？再也沒有任何事可以撼動她了。數過丈夫身上的槍孔，經歷過流浪街頭的絕望，人生還可以怎麼樣？

「各位先生好啊！你們……是不是走錯門了？」遺孀講話的態度，聽不出是不是有嘲諷的味道。

「張太太，我們是特地來跟您致意的。」來客伸出手想和王培五握手緩和一下，她冷淡地沒有反應。

「為什麼呢？」

「我們能不能進去坐坐，再跟您說明。」

兩位客人進了客廳，後面跟著一位上校。張彬和張磊看著將軍肩上閃爍的星星，心裡充滿了恐懼。

「孩子們走開，讓我們大人說話。」姊弟倆聽了媽媽的話，躲到廚房去，張彬想，如果家裡再發生什麼事，如果他們敢對媽媽不利，他一定會殺了他們。第一次，張彬覺得自己可以殺人。這世界不能欺人太甚。

他異常冷靜又極度緊繃地傾聽著大人們的對話，他覺得自己的命不算什麼，生命對他也沒有意義，自己就是不堪的老鼠而已。但是，媽媽不一樣。他請求上帝幫助他，不要讓媽媽受到傷害。他聽到來客和媽媽的對話。

「張太太，我們是從國防部來的，陳誠將軍要我們來向您致意。陳將軍一定要我們來看看您，確定您們生活都好嗎？他很關心啊！」

「要怎麼說呢？不過謝謝您二位專程來一趟。」王培五說。

「將軍要我們帶這些錢來，五千圓。希望對您家人的生活有點幫助。」來客說著遞過一個信封袋。

「這錢我不能收。你們的心意，我收到了，謝謝！」

她不要陳誠的錢，她不解陳誠為什麼不能放了張敏之？為什麼要趕在從不行刑的星期天執行？為什麼那麼多山東賢達聯名救人都被糟蹋？為什麼江蘇籍的立委談明華，嘔心瀝血寫了調查報告給蔣介石，卻不能還張敏之一個清白？

太多個為什麼，讓王培五不願接受這樣的「安撫」。

「張太太，陳將軍一定要我親自將這些錢交給您。如果您不收下，他會說我辦事不力。請您務必收下，您體諒體諒我，我謝謝您了。」

二兒子張彪印象中，講話的將軍很溫和，態度看起來很低調。

「您能不能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麼？給這錢是怎麼回事？」

「這我也不好說，將軍就是要我們轉達他的敬意，還有轉交這筆錢，請您收下。如果您有任何事情，要我們轉達將軍的，我很樂意去做這差事。」來客說完就站起來，對張敏之的遺孀王培五鞠了個躬。

「您可以把錢留在這裡。」王培五不為難來客，讓人回去好交差。

但是她要想想，「我過幾天再做決定。謝謝你們大老遠跑這一趟。」張彬在廚房全程盯著，心裡暗想，兔崽子好狗運，老子饒了你。

客人走後，媽媽在客廳哭了。五千圓，張敏之的命就值這不清不楚的五千圓！

吉普車的到訪，很快就在潮中宿舍區引起一陣騷動，大家都來看看究竟什麼事。人事室特別關心，登記有案的匪眷是不是出了什麼亂子？

王培五發了一個電報給崔唯吾先生，崔先生回電說請王老師到臺北來一趟，因為電報中很難解釋清楚。
原來，這錢和總統、副總統選舉有關。一九四八年選出的副總統李宗仁，一直沒到臺灣，他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五日，離開廣州到美國，在那裡一住十六年，後來回中國定居，直到過世。

所以到了一九五四年，面臨第二屆總統、副總統選舉的時候，副總統一職懸缺多年，蔣介石屬意愛將陳誠接任副總統，不過形式上仍必須通過國民大會這一關。

陳誠要當選沒問題，不過也不能在選票數字上太難看，山東籍以及東北籍（很多東北人都是來自山東）的代表，有人對澎湖事件株連多人憤怒已久。也有其他省籍的代表，對於一九四八年二月陳誠在東北兵敗的指揮早就不滿，要藉這次總統選舉給他好看。

一九五四年五月，國大代表談明華重提冤案，要求懲辦兇手、慰問被害人家屬、解除株連人之歧視（被監視）、准許被補充兵役之學生復學，並與秦德純、裴鳴宇、張敬塘、張志安等人提請在國民大會討論。陳誠於是邀請談等五人到他信義路官邸，陳誠希望代表們不要提案，恐怕影響美援。他答應這四項他會一一照辦，並且當場打電話給國防部，請國防部派員前往慰問張、鄒兩校長家屬。

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陳誠派人送了五千圓到潮州給王培五。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蔣介石、陳誠當選中華民國第二任總統、副總統。

談明華提出的四項要求，慰問被害人家屬，以及解除株連人之歧視待遇，都有實現。嚴懲兇手，則是不了了之。至於被補充兵役的學生復學這件事，一九五五年四月十九日，包括濟南與煙台聯中的一群學生，為了要求恢復學籍，在臺中火車站前靜坐抗議。四月二十五日，三十八名學生被捕入獄。



書名：《別怕，我就要回來了》
作者：呂培苓
出版社：一卷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