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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投書】台灣不需要教權保護局,但不能只讓老師孤軍奮戰

    2026-06-29 19:19 / 作者 吳欣逸 / 自由執筆人
    韓劇《鐵拳教育》以暴制暴的做法,不應是現實社會追求的解方。取自FB@Netflix
    《鐵拳教育》真正值得台灣討論的,不是我們是否需要一個現實版的「教權保護局」,而是當教師遭遇校園暴力、惡意投訴或長期親師衝突時,現行制度究竟能不能及時接住第一線教育工作者。

    劇中虛構的教權保護局,以誇張甚至越界的方式處理校園失序、濫用權利的家長與學生。這當然不是現實社會應該追求的解方。可是,觀眾之所以看得大快人心,恰恰說明一件事:當正常制度無法提供有效保護,人們才會開始渴望不正常的正義。

    佛系教學反映的是支援不足

    台灣教育現場真正的問題,並不是老師想不想管學生,而是當管教、輔導與秩序維護的風險,長期由個別教師獨自承擔時,愈來愈多人開始相信,少管、少說、少介入,才是保護自己的方式。所謂「佛系教學」並不只是教育熱忱下降,而是制度支援不足後形成的防禦性選擇。

    近年台灣校園中,教師遭言語威脅、肢體攻擊、惡意投訴或長期行政調查壓力的事件,已不再只是零星個案。校長團體近期調查指出,近兩年有多所學校回報教師遭學生攻擊受傷,傷害型態包括抓傷、咬傷、挫傷、瘀青、扭傷,甚至遭課桌椅或教具砸傷;也有教師因此出現恐懼、焦慮、失眠等心理創傷。

    這些案例不是校園的全部樣貌,卻足以說明一個問題:教育現場的風險正在升高,但制度支援沒有同步跟上。

    學生權利受到重視,是民主教育的重要進步。問題從來不是學生權利太多,而是當制度只設計了申訴與調查,卻沒有同步設計支持、修復與風險分擔機制時,學權與教權才會被錯誤地推向對立。教師若正當管教可能被投訴,輔導介入可能被誤解,處理衝突可能獨自承擔後果,那麼最理性的選擇,就會逐漸變成「不要多做」。

    但當老師不敢管,受害的絕不只是老師。

    教育從來不只是知識傳遞,也包含價值引導、紀律建立與責任培養。當少數學生持續干擾課堂、挑戰秩序,老師卻因害怕投訴或調查而不敢介入,真正被犧牲的是多數學生安靜學習的權利。當大人因為害怕而集體選擇沉默,最後受傷的往往不是作亂的個體,而是整個班級的受教權。

    韓法日做法提供另一種思路

    國際經驗提醒我們,教權保護不是回到威權管教,而是建立明確的制度邊界。

    韓國在 2023 年多起教師輕生事件與大規模教師抗議後,通過一系列「教師權利恢復」相關修法。其重點並不是賦予教師任意懲戒學生的權力,而是避免教師在尚未釐清事實前就被自動停職,並要求學校不得淡化或隱匿侵害教師教育活動的事件。韓國制度甚至明確把反覆提出不正當目的的申訴、干擾正當教育活動、無故要求教師履行非法定義務等行為,列為可能侵害教育活動的類型。

    這給台灣的啟示是:申訴權不能被取消,但申訴權也不應成為施壓工具。制度若只保護提出申訴的一方,卻不處理惡意、重複或騷擾性的投訴,最後會讓教育現場失去信任。

    法國的「職務保護」制度則提供另一種思路。公務員若因執行職務遭受暴力、威脅、侮辱、誹謗或騷擾,行政機關有義務提供保護與協助;若因執行職務被訴,也可獲得法律協助與費用支持。這套制度的精神很清楚:公務員不是以私人身分孤軍奮戰,而是代表公共職務執行任務,國家不能在風險發生時把人推開。

    教師也是公共職務的執行者。當教師依法維持課堂秩序、處理學生衝突、執行輔導與管教責任時,若遭受威脅、騷擾或不實指控,制度應該提供法律諮詢、心理支持與行政後盾,而不是讓老師自己承受全部風險。

    日本近年推動「校園律師」制度,也值得參考。校園律師並不是代替學校教育學生,而是在霸凌、親師糾紛、家長不合理要求與教育爭議中,提供學校法律諮詢,協助教師與行政人員判斷界線、程序與責任。這種外部專業支援,正是台灣教育現場最缺乏的一塊。許多衝突若能在早期透過專業諮詢降溫,就不必等到關係破裂後才進入調查、申訴與訴訟。

    4制度建立界線、撐住老師

    因此,台灣需要的不是《鐵拳教育》裡那種以暴制暴的教權保護局,而是更現實的四項制度設計。

    第一,建立校園事件分流機制。真正涉及霸凌、體罰、性平、兒少保護的案件,當然必須嚴肅調查;但一般親師溝通爭議、班級經營衝突、行政管理問題,不應動輒啟動高度調查程序,讓小案變大案,讓教育變辦案。

    第二,建立教師受害支持系統。教師在校園受傷、遭威脅或被長期騷擾時,應有明確的通報、法律諮詢、心理支持與職災協助管道,而不是靠校長、家長會或同事私下安慰。制度不能只要求教師撐住,卻不提供教師撐住的條件。

    第三,建立惡意或反覆投訴的處理機制。申訴權是民主教育的重要保障,但權利也應伴隨責任。對於明顯重複、失實、騷擾性或不具正當目的的投訴,應有篩選、調解、親職教育或必要的反制機制,避免申訴制度變成壓迫教師的工具。

    第四,重新確認教師正當教育介入的空間。民主教育不是老師不能管學生,而是老師不能以羞辱、暴力或歧視方式管教學生。只要界線清楚、程序透明、比例合理,教師就應該有維持課堂秩序與保護多數學生受教權的專業空間。

    《鐵拳教育》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從來不是劇中的拳頭,而是觀眾為何如此渴望那些拳頭出現。當一個社會開始把虛構的暴力正義視為情緒出口,代表現實制度早已累積太多無法被回應的焦慮與挫敗。

    台灣不需要教權保護局,更不需要用拳頭解決教育問題。但台灣不能只讓老師孤軍奮戰。若制度繼續把管教風險、親師衝突、校園暴力與投訴壓力都推給個別教師承擔,那麼今天被迫選擇佛系的老師,明天失去的,將不只是教育熱忱,而是整個世代的教育品質。

    作者為自由執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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